延伟

陕人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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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7日，丙午马年大年初一，在给亲人们一轮电话拜年之后，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延伟的电话，忙音，我想，他是在忙，或许又在与朋友一起喝酒，于是等了一会儿，再拨，依旧是忙音。

延伟是我的战友。1970年底我们一起乘坐闷罐车到了湖北，麻城县大山里的一个新兵营，两个月后又一起辗转到南漳县依旧是大山里的新连队。

所谓“新连队”其实是一个机务站。这个机务站不仅是一个新建连队，还是一个新成立的正在建设的当时最新技术水平的机务站。

是的，正在建设。工兵部队刚刚打好了坑道，坑道内的基础设施甚至水风电管道设施都还没有铺设。

没有营房。我们暂住在距离机务站三公里外的一个村子里，是一个生产大队的粮仓。打地铺，每天晚上新兵们自己站岗，闹出好多笑话；白天整队步行到机务站去施工，建造我们自己的营房。

我们当兵的第一项任务就是盖房子，盖我们自己要住的房子。

那是一条山沟。坑道里将是通信机房，那是这个机务站的核心。我们居住的营房，在坑道口旁边的山坡上。

那是一面大约50°的斜坡，我们首先要在这个斜坡上平整出足以建房的平地。我们要从对面的山坡上爆破取石，搬回到这边的山坡上磊筑起一道道护坡，一层层地平整出三层的梯田一样细长的平地，然后在这三道平地上盖起三排平房。

那是一段非常艰辛的劳作。打炮眼，装炸药，爆破，取石，纯凭手工运送石块，磊砌护坡坝，这段时间是最难的，然后平整地面，建造地基，砌墙，上梁，安门窗。

我们这批新兵蛋子，给自己和此后的战友们建造了一个可以容身的家。

要说艰苦，主要是对与我同行的这批洛阳“小兵”而言的。

我们这批洛阳“小兵”总共二十余人，都是部队子弟，即所谓的“后门兵”。我是其中年龄最大的，已满20岁了，而且已经经历了下乡知青的两年生活劳作，与在农村的劳动强度相比，差别不算很大，关键是每天都能吃饱饭，这就已经是近乎天堂的生活了。

而其他二十余人，都是十四五、十五六岁的孩子，全都是部队子弟。

延伟就是其中之一。当年他刚15岁。

1974年，我们一起退伍复原，回到洛阳。我进了公共汽车公司，修汽车；延伟去了自来水公司。

后来我们先后上了大学，毕业后我去教书，延伟干上了管理，一路做到公司副总经理。

50年来，我们交往并不算很多，但每逢年节总有聚会。就连每次聚会时，他都会主动帮我挡酒，只因第一次聚会时我喝醉了，他知道我真的只有二两的酒量。

延伟是个性子跳脱的人，爱开玩笑，有时也会恶作剧。有一次我因冠心病住院，他去医院看我，一进心内科，就大声吆喝：程老师，我给你送烟送酒来了！惹得医生护士目瞪口呆。

我们彼此互相见证了对方的成长成熟，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后来我还成为延伟的儿子的老师和班主任。那几年里是我们交往最频密的一段时间，就连第一次进卡拉OK歌厅都是他那时带我去的。每逢年节，他都会开车送来一堆礼品，一说感谢他就拒绝道都是工会常规操作，我算是公司家属，理所应当。

延伟儿子结婚，他请我去当主婚人。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要讲话，我忍不住“师”性大发，连篇累牍上起课来，让那司仪不断提醒我再简短一点。

他的儿子性情极好，内向腼腆，却爱笑，低着头眯着眼的那种。不像他那般热情跳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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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几次拨打延伟的电话未能接通之后，我就再拨打战友小侯的电话。

之所以称他为小侯，是因为在连队时他被其他战友起外号“小猴子”或“猴子”；我则回避了这个混称，简单称他“小侯”，既没有随大溜喊他的外号，也没有称呼他的大名。

小侯入伍时才14岁，是我们这批兵里年龄最小的。当年他身形瘦小，面庞稚嫩，不知为何，居然也与我一起被分配到了外线排。

外线排是机务站最艰苦的岗位。

在站里的人随时都要准备外出测试或抢修线路，找到故障点，挖出故障电缆，切割损坏部分，接通，封焊，再填埋；或者到增音站坑，在极为狭小的机坑内完成远程测试，调整线路节点，不论阴晴雪雨，不论严寒酷暑，那个小小的增音站机坑，只能半弯着腰或低蹲着，一待就是半天甚至一两天。

更多的是分配到哨所。一个哨所负责哨位及两端各一个方向的增音站的线路。最初的两个增音站之间的距离是13公里，后来使用新型的同轴电缆线路，距离延伸为16公里。

我和小侯曾被分配到一个哨所两次。我们的工作就是每周巡查两个方向的线路各一次。背着便携电话机、气压表，干燥机和打气筒，测量增音机的气压，若有气压不足，就接上干燥机和打气筒，给增音机打入干燥的空气。每次一个来回就是26公里，要沿着电缆沟走，一路查看电缆沟是否有坍塌或被损坏。这一趟基本上就一天，回程时可以走小路，运气好的时候走公路，甚至运气更好一点可以搭上一段便车。

我当兵三年多就退伍了，小侯却在部队熬了八年之后提了干，成为了技术军官。到他调到驻洛的二炮部队已升为处长大校军衔，是我们这批兵里衔职最高的一位，一直干到退休后还续任了两年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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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候了一下新年快乐。再问候他的夫人，他先是随口回了一句，还好，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说，孟丽不在了……极其尴尬。连忙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再问什么时候的事，回答一年了，去年元月。

沉默一下，小侯说自己的心情不好，因为延伟的事。说起延伟，我赶快问延伟什么事，说我刚才打了几次电话他都没接，不知是否在忙。小侯惊讶地说你不知道，延伟不在了，战友圈里那么多人发了那么多的信息，你都没有看到么。

顾不上解释，只追问道，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小侯说也是去年一月，突发脑溢血或者是心梗，当时他在郑州处理妻子的事，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为什么啊？没听说延伟有什么病啊。小侯说，他估计是操心操碎了，撑不住了。他老婆患癌症好多年，他一直陪着她求医治疗，手术后陪着化疗了两年多，结果老妈又摔坏了腿，他又得到医院去照料操持。这样两边操心受累受不了了，就把老娘送到养老院里，可是以延伟的善良肯定心理上承受不了，会很愧疚，心理负担很重。结果，听说，一天，在家里，突然倒下，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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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机，泪水早已湿透了领口，默默地坐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 悲伤也如那些乱糟糟的杂物一般环绕在身边，无声地，潮水般地，针刺着。

我以为，我的抑郁是我自己的事，我屏蔽了亲朋好友的联系，只是在保护自己，这种息交绝游不会伤害到别人，不会影响到任何人。

今天才知道，拒绝他人的同时也就是伤害他人，而且也伤害到了自己。

延伟最艰难的时候，我一无所知，就是漠然处之了。

延伟最痛苦的时候，我未出一言，未伸一手，就是冷漠无情了。

甚至，延伟离去的时候，我不知道。

甚至，延伟离去了一年多了，我才知道。

……

还有， 小侯陪伴临终的妻子的时候，我没有一句关切的话语，这就是绝情。

一年之后才知道……

悔恨，懊悔，愧疚，自责等等，不是惩罚，不是煎熬，是什么，说不清。

一个月来，四次在梦中见到延伟和一些312部队51分队的战友，有的连名字都记不起来了，有的甚至混淆了同学的身份。不过，在梦里，都是单纯的幼稚的有点傻乎乎的情景，那都是一群十四五、十六七岁的孩子；而梦中的我，也和他们一样一样的，也是十四五六的年纪，一样的单纯幼稚傻乎乎。

不想醒来。只能醒来。

只有脸上的泪水在提醒着我——延伟，他，走了。

2016年8月1日。建军节。

当年武字312部队51分队的洛阳战友一起驾车重返老连队。

我和当时已是80岁高龄的老站长许广生聊天。

当年的机房坑道口的机房前。与延伟。

与小侯。

招待所餐厅里。

机务站的岗哨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