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十二) 离沪赴皖</p><p class="ql-block">一九七零年 六 月,父亲又被关押了一个多礼拜不让回家,母亲整天提心吊胆的。22 号的晚上,父亲被人押着回家了。母亲本能的反应,一把抱住懵然不知事发的我。父亲进门就对着母亲说:“我把芝儿的户口给迁了,她必须马上离开上海去淮北农村插队落户。”我妈瞪大眼睛问:“啥格事体?到底怎么啦?”我挣脱了母亲的手臂径自朝门外跑去,一边大声呼喊着:“我不去,要去你们去!”父亲追上来一把拉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对不起,爸对不起你。”我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我不去!我不要,不要离开上海,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要瞒着我啊?”满弄堂的人都出来看热闹。爸爸生怕我再说出不该说的话来,一手抓住我,一手把我的嘴捂住拖进屋里。母亲哭着央求着,父亲不停地说:“爸爸对不住你,是爸爸不好。”一直僵持到半夜,押送人员临走时还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话:“你们全家考虑清楚噢!”要不是爸拖着我,我真的会冲上去踹上他一脚。后来母亲告诉我说,父亲厂里的造反派和里弄干部警告父亲,要把我们全家人下放到农村去。当时的形势就是这样严峻的,他们真的会这样做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十三) 插队落户</p><p class="ql-block">七月末的上海,热浪滚滚。天空早已被太阳染成了橘红色,镶上了金边的云朵,宛如被这烈日炙烤过的人心。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父母了。父亲让小伙伴们在家陪着母亲,坚持要亲自送我。我们的集合点,在老北站西侧,如今的恒丰路桥。多亏了金致孝叔叔帮忙,让我们得以从老北站的职工入口进入。</p><p class="ql-block">我们进得站台,早已是锣鼓喧天,红旗招展,人潮涌动。父亲紧紧拽住我的手,将我郑重地托付给护送的老师,签到之后,他便站在原地,目送我登上火车,走进车厢。</p><p class="ql-block">大约四点半吧,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声响起,顷刻之间,震天的哭声爆发出来。车厢里的人哭着、呼叫着,站台上送行的人也拼命挥手、高声吼叫着,不顾一切地追着缓缓启动的列车。人们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撕心裂肺地嚎叫着,如同生离死别,无人能够自持。</p><p class="ql-block">我艰难地挪到车窗边,努力探出头去。只见父亲奋力朝我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头,在我耳边大声喊道:“安心地去吧,爸爸一定会来陪你的。”说完,他在我的额头上,深深地吻了下去……。火车缓缓开动了,慢慢驶离站台。我没有一滴眼泪,只是呆呆地望着:父亲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模糊。我只知道,父亲那深深的“吻”,永远地烙在了我的额头上;我只知道,父亲的吻,将永远、永远地定格在我生命的旅途之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十四)春风送暖入屠苏</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二年元旦,我收到父亲的学生联名写的信,还有魏叔叔他们凑齐的三十元钱,说是用作我回上海的路费。</p><p class="ql-block">信上说:“你的妈妈很想你,我们大家都想你,你一定要回上海过春节。”</p><p class="ql-block">我去生产队请好假。夜色静谧,树影婆娑,田埂上窄窄的小路,我,紧紧地跟着挑着我的行李的生产队长。走了十多里地,远远望去,隐隐约约的一盏煤油灯挂在低矮的茅草棚发黑的门框前。码头客栈就像一头疲倦的老黄牛蹲在淮河边上,老远就闻到汗味、尿味、烟熏味从大车店里飘将出来。男男女女和衣躺在地上,铺垫着一层薄薄的高粱秆子的窝棚里,人们翘首等待着黎明时分的小火轮去蚌埠。</p><p class="ql-block">十余小时的水路,抵达蚌埠城时已然华灯初上了。大概步行二十多分钟就到火车站了,队长拼尽全力推着我挤上火车。我,蓬头垢面,席地而坐,昏昏沉沉地枕着一夜的轰鸣声,天亮时分,上海老北站慢慢地映入眼帘。</p><p class="ql-block">我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出得站台,跳上三轮车,沿着河南南路一路狂奔到白漾弄我家石库门前。车未停稳,我便急忙忙地跳下车,边喊着:“ 妈! ”我妈正在门口晾衣服,她,闻声抬起头,缓缓地转过身子。我又对着她大声地喊道:“妈,我回来了!”妈目不转睛地瞪着我,我几步冲到妈身边摇着她的臂膀喊着:“ 妈!妈!是我呀! ”我妈才轻轻地“噢”了一声:“乃,乃,阿是阿囡?”(妈一口吴侬软语,意思就是:“你,阿囡,你是不是阿囡?”)妈摸着我的头说:“阿囡,你格头发呢?”?(你是阿囡吗?你的头发呢?”)我才蓦然想起离家已经22个月有余,去时我梳着两根齐腰的大辫子,而今却是几缕稀疏的黄毛,像一堆稻草杂乱地粘在头皮上,难怪妈妈认不出我了——因为长期吃红薯,还有药物后遗症,因疟疾吃奎宁、拉肚子、皮肤病、贫血,胃病等等原因,蜡黄的脸庞上些许的浮肿。</p><p class="ql-block">三轮车工人已将我的行李提至天井里,放置门口了。妈对着三轮车男人千恩万谢地付了车费,进得房门,妈又抱着我哽咽着问我:“辫子呢?阿囡的小辫子呢?”正赶上老爸出夜班回家,进门就问我:“吃了没得?吃饭没得?”(四川话,意思就是:“吃过了吗?早饭吃过了吗?”)知子莫如父,还是老爸一如既往地懂我,他支开我妈,便拉着我去洗脸洗手,妈这才想起端上一锅泡饭。那天恰逢周日,康平哥哥来我家,我顾不得和他搭腔,一碗又一碗的米粒咕噜噜地涌进了我的喉咙里,眼瞅着锅底朝天了,站在一旁的老爸笑嘻嘻望着我说:吃饱了没得?”(四川话,意思就是:“吃饱了没有?”)我才望见桌子上还有泡萝卜,顺手捻起一块扔进嘴里,“嗯”了一声。康平哥哥直勾勾地望着我说:“你吃了几碗啊?”我嚼着咸萝卜缓缓地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回应道:“几碗?”过了许久,又道:“不晓得啊?”康平哥又笑着说:“你吃了五碗泡饭啊?你晓不晓得?你怎么能吃五碗泡饭啊?”——很多年以后他还记得我能一口气吃五碗泡饭。我才回过神来,想起爸爸妈妈都还没有吃早饭呢。</p><p class="ql-block">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年后我又被居委会赶回乡下去了。老爸一改往日严肃的态度,满脸慈祥地、郑重其事地拉着我的手,对我说:“知青不久以后一定会回上海的。不然老爸就一定到乡下去陪你。”还叮嘱我:“女儿家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心,守住自己的身体,不能被任何情绪左右自己。再苦也要熬,也要忍”。我从小到大对爸爸妈妈就是报喜不报忧的,爸爸一再强调说,一旦有事一定要即刻告诉爸爸妈妈,千万千万不能做任何傻事哦!</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四 年四月,我真的离开阜阳颍上回上海了。我深深地体会到父亲当初的决策是正确的。父亲的远见和威信又一次在我的心里光辉伟大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