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子的美篇

汇子

<p class="ql-block">(十九)井底方能知寒凉</p><p class="ql-block">一九五九年底,父亲的组织关系转至南市区了,南市区政协和南市区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每月的信函,通知如约而来。个别好事的邻居,常常会从邮差手中夺过印有鲜红字样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委员会上海市南市区委员会”“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上海市南市区委员会”的信函,高声呼喊着:“看哪,国民党来了。”有意无意间,挑起周围人的好奇与纷扰。弄堂里的孩子们,也常常无端起哄,对着我嘲弄着,高喊着:“看那,国民党的狗崽子,小赤佬。”每逢五一劳动节、中秋节、国庆节、春节,那些特制的红字大信封,装着邀请函,还有中国人民代表大会特邀嘉宾函,出席国庆、春节、中秋节招待会的邀请函,上海各界人士春节招待会邀请函,如约而至。有时他们还会故意拆开探究其中,总会让那些好事者陷入尴尬,困惑不解,父亲总是泰然处之地淡然一笑。</p><p class="ql-block">王家的“鸿弟”还是那样豁达、洒脱,即便是在人生的低谷,即便无人能懂他的孤独和委屈。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阁楼中。</p><p class="ql-block">只要有机会,父亲总会带我前往茂名南路上的锦江小礼堂。我身着舅舅寄来的表姐的旧衣服,虽然略显陈旧,却款式新颖,料子讲究,做工精细,我穿梭于贫民窟的弄堂里,格外招人耳目。弄堂里的孩子们,背后当面唤我“小赤佬”“小香港”。临出门前,父亲总会严肃地告诫我礼仪规矩。我被“吃”诱惑着,表现得乖巧听话,举止大方得体,给足了父亲面子。</p><p class="ql-block">小小年纪的我,亲眼目睹上流社会体面精致的生活方式和为人处世,与贫民窟里的人情冷暖,苟且偷生,天壤之别,刻骨铭心地烙在我少年的记忆之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十) 鸿雁拒歇寒枝头(1960)</p><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病中的:“二娃”自行开方,喝中药调理身体。从那时起,他就每天清晨三点钟起床,趁弄堂里没人,开始在弄堂里锻炼了,后来被隔壁邻居何功德知道了。他还捡了一个两头高低不平的木头凳子,盘腿而坐。他不言自威,让人肃然起敬,他站如松、坐如钟,盘腿打坐更像一尊菩萨。</p><p class="ql-block">王家的二娃始终保持了一颗善良之心,坚韧不拔,初心不改。那些年一直没有人知道,这位默默无闻的川江汉子,竟是三十年代闻名武林的武术大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十一)只为心中有傲骨</p><p class="ql-block">为了生计,大概是(1963年)父亲去街道办事处申请工厂外招的临时工,每天可赚八毛到一块钱,为吴淞煤气厂运煤,干的全是强体力活,往返都是步行,只为节省上下班的车费。他走路的速度飞快,他曾自豪地说:“老子走路的速度可以和自行车一比,常常惹得路上的行人驻足观望。”</p><p class="ql-block">吴淞码头煤气厂在上海的北部,很多年以后我亲自去了那里才知道,那时我家住在市区的南部,从河南南路乘66 路公交车到终点站,再转 52 路,从起点站到终点站,车程一个多小时。父亲为了节省四毛多钱的车费,始终坚持步行往返上下班。每周三班倒的工作真的是很辛苦,很辛苦的。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听他说过一个“苦”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十二) 家规家法</p><p class="ql-block">大抵是我三年级了吧,父亲去上班了,母亲在无锡,我好自在啊!又成了无人管教的野孩子啦,且迷上了街角路边的小人书摊,为了看小人书,有时还忘乎所以地逃课。父亲知后,怒不可遏,赐我以“竹笋拷肉”之宴,他气急败坏地以鞋底替代——(戒尺早被我扔了),边打边厉声问道:“小子哎,你倒是给老子记住了,老子上班,就是为你。”还不许我哭,越哭越打得厉害。罢了,还要罚我长跪,还需写保证书,贴于壁上。保证书中,须详尽记录犯错时间、地点、缘由,以观后效等等。我想,我的记叙文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练就的吧。打过了,罚过了,父亲早已是雨过天晴,他倒是像母亲般的温柔,为我倒水洗脸,拥我入床,而后他才安心离家去上夜班。</p><p class="ql-block">自幼,我就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唯有此刻,才能享受如此之待遇。父亲哄我入眠之时,轻声嘀咕道:“小子哎,你妈不在家,老子拿你没辙啊。”在父亲心中,我就是他的儿子。</p><p class="ql-block">父女俩相依的日子里,我就觉得,只要有父亲在,有他相伴,我什么都不怕!</p><p class="ql-block">(二十三) 移居新家</p><p class="ql-block">母亲终于从无锡回来了,她去了里弄加工组工作,一天能赚七毛钱。我也长大了,六个平方的阁楼已容不下三口之家了。</p><p class="ql-block">一九六四年十 月,我们搬家了。新家就在附近的天柱山路 3 号(天主堂街),对面就是普育西路育婴堂。我们的新家大概就是十二个平方的底楼,地面就是普通的泥土地,每逢雨天,地面就变得狼藉不堪。房间东边没有山墙,直接靠着隔壁人家的西山墙。房间东边有两根木柱子,中间的空档大概有一米多长,八十公分宽。母亲找了几块木板架在上面,铺上厚厚的垫子,再用布帘围起来,就成了我人生旅途中的第一架专用卧具,我很开心,亦更满足。朝南有四扇窗户,靠着马路边,白天有点吵,新家比起原来的阁楼,条件好多了。父亲母亲也有了他们自己的大床,眼看着一家人就要团聚了。尽管全家的收入捉襟见肘,勉强维持生计,每月父亲都要坚持寄八块钱给成都的祖母。</p><p class="ql-block">母亲思儿心切,这也成了她心底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几经周折,联系上了我家居住地的户籍警,打算把儿子接回上海。一家人都盼望着能团聚了。但祖母不愿意,哥哥自己写信来说“要等祖母去世后再回上海”读来字字扎心,母亲又把父亲责备了很久。</p><p class="ql-block">其实,我也是无比思念哥哥的。自幼兄妹分离,他的模样在我的记忆中早已模糊了。平日里,我总是眼巴巴地望着邻家的孩子和同学们,他们可以和哥哥姐姐们一同上学、嬉戏打闹,甚至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抢食,那种手足相伴的温暖和其乐融融的情景,令我心生向往。特别是遭受康平哥哥的冷落时,那份孤独感与失落的情绪,愈发让我对亲哥哥的渴望,成为我童年时期最为奢侈的憧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