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六) 难忘秋游</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父亲发动全厂职工去考察位于西郊新的厂房——电镀行业的高污染,父亲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准备搬迁厂房扩大生产;顺便组织员工和家属一起去西郊动物园游园聚餐活动。</p><p class="ql-block">我和母亲当然是盛装出席。父亲永远都是理一个平顶寸头,深蓝色的中山装里是白衬衫,衬衣领子永远都是洗得洁白,下着藏青卡其布裤子,松紧口布鞋。一眼望去就是军人出身,哪里像个老板啊!母亲上身浅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外搭灰色薄呢外套,小圆口平跟皮鞋,头发梳一个小盘头,略施薄粉——她结婚时舅舅从香港送来的蜜丝佛陀牌子粉饼,(我一直保存了很久)我穿着母亲亲手编织的毛衣、紫红色的灯草绒背带裙、苏格兰风格的格子斗篷、长筒袜、棕色的反毛皮短靴,头上的马尾辫还系上大大的蝴蝶结。母亲微笑着挽着父亲的臂膀,徐徐走出弄堂,招惹了站在门里门外的女人们的视线,弄堂里的人无不透着羡慕、嫉妒、恨。贫民窟里的孩子们一路追将出来,对着我叫嚷着:“小瘪三,小赤佬!”我倒是把头抬得高高的,俨然就是一个公主的做派。游园途中,我左手牵着妈,右手拉着爸,叔叔阿姨伯伯们塞给我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零食,困了我就趴在父亲的肩膀上在父亲怀里都不知道几点钟回到家。只记得午餐就在公园里吃,每人自带的干粮,晚餐在当地农民家里吃得很丰富。</p><p class="ql-block">那年秋游,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爸爸”两个字的含义。有爸爸的感觉真好啊!</p><p class="ql-block">一九五九年年底,电镀厂被关闭了,父亲奉命率领一帮社会上的待业青年和闲散人员,代表卢湾区去崇明围垦。母亲又被搪瓷厂辞退了,说是工厂需要精兵简政,还好舅舅雪中送炭,经常从香港寄来猪油、奶粉、黄豆等食品,还有表姐穿下来的旧衣服等生活用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十七) 夜半惊魂</p><p class="ql-block">有天晚上,(大概是1960年深秋)我们刚躺下,便听见楼梯上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声音很慢很沉重,黑暗中隐约可见一个黑秃秃的圆球,晃晃悠悠的地由楼梯口升上来,飘到了房门口,又像是一个人影挂在门框边,还喊着母亲的名字。母亲以为自己在做梦,在黑暗中问道:“乃,阿是赤佬?乃,弗要吓额阿囡! ”(苏州话:“你是鬼吗?你不要吓着我小孩! ”)</p><p class="ql-block">母亲紧紧搂着我,打开灯,仔细地端详着,她几乎不敢相信, 昏黄的灯光下,那纸片样的身影操着四川口音问道:“有吃的没得?”这熟悉的嗓音,尽管低沉微弱,直直地冲进母亲的耳膜,重重地叩击在她的心上。母亲回过神来,望着那件蓝灰色的旧外套,空荡荡地垂挂在父亲的双肩上,上面撑着一颗脑袋,颚骨高高凸起,双眼深陷,母亲才伸出手去,试图去抚摸,那满是尘土和汗渍,瘦骨伶仃的脸庞……</p><p class="ql-block">次日清晨父亲就回崇明了,母亲把家里所有能吃的食物都塞给父亲带走。当年崇明围垦条件异常艰苦,环境恶</p><p class="ql-block">劣,父亲又是大队长。他带着一群大孩子,自然是难上加难。可是他还被评上“五好大队长”呢!后来父亲患了严重的肝炎,不得已才回到上海休养。</p><p class="ql-block">母亲不得不去了无锡外甥女黄静敏家,帮她带儿子黄小明,他们夫妇俩都在银行工作很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十八) 谷底最能辨人性</p><p class="ql-block">三年大饥荒开始了,我和父亲日子过得很艰难,不是南瓜就是花椰菜老帮子。直到现在我对南瓜和番薯都无好感。</p><p class="ql-block">王爷爷来看我们了,送了一小包花生米。我放学回家,就看到父亲手舞足蹈地把花生米藏在他的帽子里,像变戏法似的,一粒一粒地把花生米塞到我嘴里。父亲开心的样子,深深地烙在我小小的脑袋瓜里,至今难以忘怀。</p><p class="ql-block">病中的父亲得空就是看书读书,他喜欢读《古文观止》《中华古文选》,有时也会教我一起读:“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p><p class="ql-block">大大咧咧的父亲,声音宽厚洪亮,操着一口四川腔,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念着。他和刘伯伯不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要拿他和刘伯伯来比较:刘伯伯倒是很安静地看书,对我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可是父亲为什么总是大声地对我说话,大声地训斥我?他还教我记账,因为我没有数字概念,他说要让我知晓每个月的家用开销是多少。有时他会花五分钱去菜场买青菜,豆腐,就算是我们父女俩打牙祭了。还有就是水煮白萝卜蘸点辣椒,已然是很奢侈的大餐了,父亲吃得好香啊!他自己洗衣服,补袜子,缝被子,做饭。父亲叠的被子总是方方正正的,衣服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的。他总是坚持要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还教我如何洗干净袜子和衣领。他要我自己整理书包,准时睡觉,准时起床,上学不准迟到,还要检查评分记录,把作息表贴于墙上。仿佛我就是他麾下的一名士兵。</p><p class="ql-block">对门邻居薛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块生猪油,已经有异味长绿毛了,她拿在手里,弃之可惜,食之又难以下咽,实在是两难啊。恰巧被父亲瞥见,他问薛能否交于他处理,事成之后各家一半。薛将信将疑地把猪油递给父亲。父亲真不愧是王爷爷的好学生啊!——化学的智慧竟然被他用到这个领域,太精彩啦。翌日,一锅洁白如雪、细腻如玉的猪油熬制而成。他们恪守诺言,将猪油平分各得一罐。一直到一九七零年,我去农村插队了,我都不曾忘记这猪油拌饭的香味。</p><p class="ql-block">阁楼上的家虽然简陋,但总是干干净净的。父亲还时不时地会哼几句京腔,有时还会唱我听不懂的歌曲,</p><p class="ql-block">(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在唱黄埔军校校歌)。因为他唱歌没有母亲唱得好听,我便常常捂住他的嘴,笑话他。他从不抱怨,永远都是乐呵呵的。母亲难得回家一次,邻居何奶奶说:“ 瞧!这父女俩把日子过得好安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