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结缘大右派刘百川</p><p class="ql-block">一九五六年春天,外婆被舅舅接往香港。同年六月,刘百川奉江苏省教育厅之命前往无锡创办江苏师范专科学校。母亲便恳求刘百川夫妇能否收留我一同前往无锡。母亲善于烹饪,粗细活路都拿得上手,平日里为东家精打细算,缝补浆洗,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处处彰显出大户人家小姐的品行修养,深得刘教授夫妇的赏识。</p><p class="ql-block">我到无锡后,经刘师母安排,进入江苏师范学院附属幼儿园幼小班,我真是幸运至极,得以接受当时国内最先进的学前教育,能与刘先生一家同住一个屋檐下。每当夜幕降临,刘伯伯夫妇在书房挑灯夜读,母亲缝补编织衣物,孩子们安静地看书习作。我亦陶醉在彩色的中外儿童绘本和黑白的小人书里。年幼的我,耳濡目染在书香人家养成的看书的好习惯,真的要感谢刘伯伯啊。</p><p class="ql-block">人之初,性本善,在我幼时最初的记忆中,清瘦的刘伯伯操着一口略带苏北口音的普通话,他总是笑眯眯地低下头与我交谈。有时,也会小酌一杯。天真无邪的我站在桌边,他便会抓几粒花生米给我,还会夹一筷子小菜让我品尝,主仆和睦相处,亲如家人。</p><p class="ql-block">岁月静美,然好景不长,刘百川被划为右派,牵连全家发配至甘肃,刘百川亦流放去了夹边沟。我和母亲再度失去生计,只得前往上海寻找父亲。</p><p class="ql-block">这段幼时的经历深深地影响了我的一生。长大后几经打磨,我也成了一名教师。我在网上拜读了刘伯伯关于学前教育、初等教育的文章,感慨万千。母亲每次去无锡都会念及刘先生,说他是个好人,可惜彼此没了音讯,我去无锡时,触景生情总会想起他们一家人……</p><p class="ql-block">那年我和闺蜜去无锡,当我乘上87路公交车,车行一路,我就像小囡一样贪婪地望着窗外街头市景,儿时记忆如潮水般涌起,童年就读的无锡师范学院附属幼儿园在哪里呢?好想故地重游一番啊!不由得念起刘伯伯他们一家人。当年的大右派刘百川被流放去了兰州,是否魂归故里?还是做了孤魂野鬼,拉倒在了夹边沟?脑子就像断了电般空白一片,禁不住泪眼婆娑,稀里糊涂地就到了锡惠公园。</p><p class="ql-block">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十一)投奔父亲</p><p class="ql-block">那年深秋,(大概是1957年)母亲带我去上海找父亲。我们不知他去了哪里,一直等到下午三四点钟了,天色渐昏,我们只得落寂而归。</p><p class="ql-block">在开往无锡的绿皮火车的车厢里,母亲抱着我,坐在靠窗的角落。窗外是灰蒙蒙的站台,火车即将启动了,远远地望见一个男人朝车厢奔过来,他一面奋力地挥动着手臂,一面嘶哑地喊着母亲的名字。母亲忙将头探出窗外,只见他,光着上身,套着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旧棉袄,那棉制服早已被洗褪了原来的颜色,大部分都泛着灰白,磨破了的边边角角,黄褐色的棉絮从里面支棱出来。宽大破旧的棉袄随着他身子的扭动,就像水桶一样晃来晃去。下身着一条单裤,污旧得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光脚穿着一双墨绿色的军用胶鞋,脚趾却不争气地露将出来了。母亲望着黑瘦憔悴,落魄不堪的男人。昔日里英俊潇洒,阳光帅气的丈夫已经荡然无存了。母亲心疼地问道:“吃过了吗?”他摇摇头,一声叹息欲言又止:“还没……”母亲闻言,不由分说地一把夺过我攥在手里的苏丹面包,朝窗外的他扔过去。火车启动了,缓缓地驶离了站台。灰蒙蒙的天边,有个男人拼命地沿着慢慢加速的火车车厢,高举着面包,喊着母亲的名字……奔跑着,奔跑着,慢慢地离开了我的视线。</p><p class="ql-block">我好生气,好伤心啊。那只面包是何伯伯送给我的午饭啊,我舍不得吃,一直捏在手里,便是闻着那甜甜的奶香味,也是难得的开心啊。我不敢哭,却又忍不住低声嘟囔:“伊是啥人呀?”母亲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声地安慰我:“阿囡啊,是乃爹爹呀。”</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当我读到朱自清先生的散文《背影》时,竟然会想起那心酸的一幕而潸然泪下:</p><p class="ql-block">“灰色的天空下,火车站台上,父亲举着面包,追赶着火车,大声地呼喊着母亲的名字,那水桶般的破棉袄,那双露出脚趾的破胶鞋”那场景便是在我所有的童年记忆中,第一次遇见的父亲。</p><p class="ql-block">一九五八年盛夏,我和母亲初到上海,父亲却安排我们暂居南市区普育西路 38 号何毅伯伯仅十四平方米的家。</p><p class="ql-block">南北走向的普育西路,南起陆家浜路,横跨徽宁路,直至国货路而终。普育西路东侧,靠近陆家浜处,有一条短小的弄堂,弄堂尽头有一家当铺。母亲初来乍到,囊中羞涩,她带着我,无奈地在当铺间徘徊。若外公在天之灵得知,又将如何是好啊!</p><p class="ql-block">何伯伯肩挑担子卖茶叶,何妈妈则为附近的糖果厂洗工服。我亦常伴她至徽宁路上的公共给水站,拎水洗衣。尽管我力微,仅能提小半桶水,何妈妈却总是咵我勤劳,何伯伯亦喜欢我。过年了,父亲给我二毛钱,何伯伯亦赠压岁钱给我。我与康平哥哥携馒头与清水,同游大世界。我们可以畅玩一整天。康平哥哥不喜欢我,总是说我,似跟屁虫般紧随其后。</p><p class="ql-block">同年八月,母亲亦租下隔壁42号半间房(我们与一位常州老太同居一室)不久我患了疹子,母亲怕我受风寒再感染,便用布帘将床围起。幼时的我常常高烧不退,几乎每周母亲都要背着我去医院急诊。后来翻阅父亲的旧信,方知当时父亲为我治病,不惜卖血。</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