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川味道（散文）

香山红叶

泾川，是我血脉深处的原乡。父亲母亲皆生于斯、长于斯，是地地道道的泾川人。据父亲讲，泾川史氏，乃元初名将史天泽之后——这位辅佐忽必烈一统天下的中书右丞，八子中尤以八子史彬显赫，官至中书右丞，亦为我家直系远祖。而母亲，则出自泾川城中赫赫有名的高氏望族，素有“高完家，有钱家”之民谚。“高”者，可溯至明末义军领袖高迎祥；“完”者，则系金源贵胄、大金名将完颜宗弼（金兀术）之后。史家与完颜家，祠堂并立，祖影高悬，每逢正月初一，香火缭绕，后人肃立瞻仰。当年沙场对垒的史天泽与金兀术，其血脉却在泾川这方厚土上比邻而居、世代通婚，终融为一脉温厚坚韧的泾川人。

史氏字辈井然：父亲属“荣”字辈，我们兄弟则承“建”字辈。祖父祖母早逝，父亲六岁成孤，未进过一天学堂，却聪慧过人，精于营生。或许正因尝过无书可读之苦，纵使在最艰难的大集体岁月里，他也咬紧牙关，供我们兄弟姐妹读书识字——那碗面里揉进的不只是麦香，更是他无声的倔强与远见。

泾川滋味，不止于罐罐蒸馍、火烧子、面筋，最牵肠挂肚的，是那一碗细长面。十八岁离家求学，倏忽数十载。身在故园时，味觉是寻常的呼吸；一旦远行，舌尖便成了最忠诚的信使——一缕面香飘来，记忆便如泾河春水奔涌而至。嗅觉离记忆中枢最近，味道一唤，旧日庭院、灶火微光、母亲挽袖揉面的身影，霎时鲜活如昨。空气里若有那一丝微酸微香的暖气，泾川人便知：那是故土在低语。恰如一首老歌响起，人便不自觉沉入时光的河床。

食物，是乡愁最温热的容器。当异乡的厨房再难复刻那一碗细长面，才真正懂得它的分量——不是它多珍奇，而是它太寻常、太本真，真到不容替代。它未曾如兰州牛肉面般遍地招展，却自有其不可复制的筋骨与魂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亦养一方味：虎跑水沏龙井，方得清冽幽远；泾河水和面擀面，才出那柔韧如丝、细白如练、香醇入髓的泾川细长面。

泾川细长面，是千年不熄的灶火，是泾川女子以手代心、以岁月为尺的虔诚手作。她们一代代在案前俯身，将麦香揉进晨昏，把面团擀成细如发丝、长若情思的银线。人们笑言：长面不是擀出来的，是从棉絮般柔韧的面团里“抽”出来的。在泾川，不会擀细长面的女子，难称真正泾川女儿。而今时代奔涌，母亲那般细如蝉翼、韧如琴弦的面，那般醇厚回甘的汤，已成绝响——不是技艺失传，而是那份凝神屏息、与面共呼吸的专注，再难被匆忙复刻。

细长面之魂，在“细、长、韧”三字。调面必用荞秆灰水——古法所遗，今以碱水代之，用量精微，只求增筋不露碱痕；揉面须在黑瓷盆中，水珠轻溅、十指翻飞，搓、压、挤、揉，如包包子般由外向内收拢，一揉再揉，直至面团光润如玉、柔中藏钢；醒面须静候二三小时，让麦魂苏醒；擀面则是一场力与柔的平衡术：枣木案板宽六尺、长四尺，母亲踮脚立于小凳之上，小擀杖圈圈推开，长擀杖满案推拉，“出——出——”声里，面皮匀薄如纸，圆整无瑕；切面更是绝技：尺五长刀沉如铁，左手骨节抵刀，一让一落，刀起面飞，根根等长、无一断丝，提之如束，折之成把；汤则为点睛之笔：辣面炝得红油浮金，臊子肉丁、蛋花菱片、黄花豆腐、萝卜丁粒，在滚汤中翻腾三五，再兑以清亮鸡汤，汤色澄红，香气浮跃，入口鲜、香、酸、辣、醇，五味交响，余韵悠长。

泾川，是西王母神话启程之地，是中华文明星火初燃的沃壤。正因源头深沉、来路庄严，才孕育出这般既高且难、既朴且精的饮食之道——它不单是果腹之食，更是礼敬天地、持守本心的生活哲学。逢年过节、贵客临门、工作组下乡，母亲的长面总被翘首以盼。

和面，泾川人唤作“调面”：必用石磨三遍碾、三遍箩的麦粉，筋道十足；灰水调和，黑瓷盆承托，水珠细洒、十指疾搓，面索初成；继而长时搓揉，如揉岁月，一小时后，五六斤面团光洁如玉，覆湿巾静卧暖处，待其回性。醒面毕，方入擀制之境。

擀面，是整道工序的脊梁。百年枣木案板沉稳如山，母亲立于小凳之上，先揉后擀，小杖圈推，长杖满案开合，力贯掌心，轻重之间，面皮薄厚如一，圆整无裂。切面，则是母亲指尖的舞蹈：长刀沉稳拖行，左手骨节为尺，一让一落，刀声“咣当”如节拍，片刻之后，提面如束，根根匀长，折而为把，四案面毕，气定神闲。

做汤，是长面之魂魄所系。灶连炕，前锅沸水待面，后锅炝汤：清油微润，葱花爆香，辣面倾入，红云翻涌；臊子肉丁、蛋花菱片、黄花、豆腐、萝卜丁次第入锅，三五分钟，香气已破灶而出；再兑鸡汤、沸水，撒几星青翠，汤成。面入沸水，只滚一沸即捞，过凉水，手提高举，水珠垂落如帘，折入碗中，仅半碗；三浇三滗，辣油臊子汤汪在面顶，再添一勺清汤，四只小碟佐以蒜片、咸菜、芹菜、黄瓜丝，便听那“吸溜”“吸溜”声里，乡愁在唇齿间温柔弥漫。

泾渭之间，陇东大地，麦浪千重。山西刀削面是削出的豪情，兰州拉面是拉出的韧劲，热干面是蒸出的筋道，挂面是挂出的悠长，饸饹是压出的敦厚。而岐山、灵台的臊子面，与泾川细长面，同根同源，皆为擀出的深情——只是泾川长面，柔得缠绵，韧得倔强，细得入微；那汤，鲜得透骨，香得悠长，味厚而不浊，简朴而深邃，令人难以置信，它竟只由最寻常的麦、水、盐、辣、醋、油所成。

泾川梨，是这方水土凝萃的灵秀精魂。秋深时节，王村、汭丰的齐梨黄澄如金，形若立罐，上下收束，腰身微丰，浑圆饱满；咬一口，酥而不绵，脆而不硬，甜香沁脾，微酸点睛，香气如丝如缕，直透肺腑。父亲总在梨熟时亲手采摘，以麻纸细裹，藏入幽深窑洞。待至寒冬腊月，他披羊毛毡衣，戴瓜皮小帽，立于左公柳下，一声“泾川大水（fēi）梨，一毛钱sāng个！”清越悠扬，如溪跃石；一声“秤锤梨！”则沉浑顿挫，似闷雷滚过山梁——声也如秤锤，坠得稳、响得真、叫得活。

叫卖声原是一门学问，更是一种活态乡音。过往车辆，哪一辆不为这声驻足？父亲曾笑言：司机刚出泾川窑店，西至王村，东达长武、平凉，车中便悄然浮起一缕奇香——似木瓜、似桔子，又似香蕉、苹果，还裹着杏桃之韵。众人围车追问，司机茫然良久，忽而长叹：原是梨香！呀！泾川梨竟香得如此勾魂？买不卖？不卖？众人竟以高价强购而去。司机只勉强留得几枚，再启程至西安、兰州，香气愈盛，竟成旋风；车过之处，风皆成香，人皆随行。至杭州、上海，远抵新疆、四川、西藏，一车梨如香瓜巡游天下，引得蜂阵横贯南北。司机方悔买少，返程已迟；而闻香者，却将“泾川齐梨”四字刻入心版——去不了泾川，但凡见人西行，必千叮万嘱：“带梨！一定带泾川梨！”于是，来者必携，去者必带，三带两带，便带出了名动四方的泾川味道。

奇妙的是，在泾川地界，反闻不出梨香，恰如入酒窖不觉酒气。唯当梨离故土，香气始发；愈行愈远，愈纯愈鲜；行遍九州，其味愈不可替代——原来，这不是梨之香，是泾川的水土之香！是离乡之后，才真正显影的、独此一地的魂魄之香。它集众果之韵而守梨之本真，是大地封存又慷慨释放的深情密语。

我有位堂哥，年少父亲几岁，一生挑担卖冰糖热梨。每至寒冬，天未明便起身，一头担炭炉，一头担果篮；泥炉上架铜锅，锅中齐梨沉浮，或整或半，融冰糖于清汤。那时泾川城寒彻骨，夜色浓重，一声“热梨——”沿街荡开，孩子们便雀跃奔出，“买个热梨！买个热梨！”端碗而至，一毛一个，五分半个；“给点汤！给点汤！”堂哥便舀一勺滚烫甜汤，热气氤氲，酸甜沁心，暖得人眼眶发潮。可惜一九七五年“农业学大寨”，百年枣树、大水梨、齐梨、大水杏，尽数被伐。自此，那炉火映面、梨香盈袖的冬夜，再未归来。

泾川味道，不止于梨，亦不止于面。浆水面是西北的魂，尤以天水、泾川为最，早已升华为一方吉祥三宝；罐罐蒸馍，唯泾川独有——面白如雪、形似小罐、香酥柔韧，源于蓝家山古丝路驿站的虔敬供奉，盛于康熙御口亲赞，成于二十一道工序、三十六小时守候。干馍久存不馊，开水一泡，如莲初绽，加糖入口，胜似豆腐；更可敷烫伤烧伤，是食是药，皆见厚土仁心。

还有火烧子，泾川独门绝味，仅县城街巷可觅。纯手工揉擀，麦面裹大油，拉卷叠层，嵌葱花、调料、糖馅，鏊上慢煎，油吱作响，半时即成。黄葱葱、红艳艳，脆生生、酥柔柔，烧香兼备——热食为魂，凉则失魄。我每次归乡，必赴南门市场寻温建林师傅的手艺；他家祖传，已入非遗名录。再配一碗鸡蛋醪糟汤，暖香入喉，便是人间至味。

世人常以黄土蔽目，误读甘肃。我常年南行，每报籍贯，常见摇头。孩子在浙江求学，引江苏学友来家小住十五日：登崆峒、访六盘、游关山牧场，溯泾河源头至老龙潭，穿灵台、崇信、华亭、庄浪、静宁，踏董志塬黄土第一塬……临别，少年凝望泾川青山碧水，慨然叹道：“原以为黄土高原只有苍茫，不料泾川绿得如此深沉，清得如此透亮——朋友，你一定要去陇东，去看看那个和所有人想象都不一样的泾川。”

泾川，甘肃东部、陕甘交界处的灵秀小城，因泾河穿川而得名。四十万年前，人类已在此生息；二千一百载，郡县文脉绵延不绝。西王母文化、佛教文化、生态文化在此交响；海拔九百至千四百六十米，年均日照二千二百七十四小时，气温十点四摄氏度，降水五百五十五毫米，湿度六十九，无霜百七十四天——天工厚待，成就全国优质苹果最佳适生区。她踞古丝路要冲，为华夏文明腹地，自古便是西出长安第一重镇。

大云寺、王母宫，是泾川味道的精神原乡。回山之巅，王母宫巍然矗立，乃西王母发祥祖庭，汉武肇建，宋明重修，清代毁于兵燹，今由两岸信众同心重建，被授“国家重点民俗文化景区”。隔河相望的大云寺，原为隋代大兴国寺，武则天敕建以藏《大云经》。一九六四年，金棺银椁盛十四枚佛祖真身舍利惊动寰宇；一九六九年，北周宝宁寺地宫再出三十二粒舍利；二零一二至二零一三年，连现宋代龙兴寺地宫与佛像窖藏，二千余粒舍利重光，誉为“丝路考古奇迹”。二零一三年六月十九日，大云寺落成暨佛舍利安奉法会举行，千年梵音，重归泾水之畔。

田家沟生态旅游区，国家AAAA级景区、水利风景区，距城三里，是水土治理与人文再造的典范。亿年地质层、千年土箭群静默诉说时光；陇东窑洞、田园山庄、珍奇动物园、水上乐园、跑马场、沙滩浴场错落其间；八大功能区，三十余项服务，将山水之灵、民俗之淳、生活之趣，酿成可游、可居、可味的立体长卷。

若城市有色彩，泾川绝非单薄的黄。她狭长如带，两山夹一河，泾汭交汇处，城依回山而筑——山如金字塔，翠峦挺拔，水天相映。重庆、武汉因两江交汇而兴，泾川亦因泾汭合流而灵。春则花繁鸟喧，夏则日烈荫浓，早晚凉意沁人，电扇竟成摆设；秋光潋滟，冬雪丰盈。生于斯者，对黄土气息有本能眷恋，恰如海边人恋海风。沙尘过境，泾川只余天地微黄，半日即被一场清雨洗尽，唯余泥土清冽——那是大地呼吸的节奏，是故乡最本真的气息。少时不解其美，远行方知其重；老来愈觉，儿时伙伴、泾河游鱼、山野梨杏、灶上热面，皆是命里不可剥离的滋味。

人言“泾川鬼”，初闻似贬，细品方知是赞：泾川人善营生、通世故、重情义。平凉最负盛名的企业家，多出泾川；新疆大地湾之掌舵者像新疆大地湾企业老总也是泾川的。

有人说，泾川人能说会道，但我觉得大部分泾川人普遍直爽、率真、单纯。他们对你热情时是真的很热情，看到不喜欢的人，也会表现在脸上。说话有时候把你说道南墙上去，但心眼是很实在的。

　　史建民《泾川味道》是一篇乡土怀旧散文，以食物为载体、乡愁为内核，写作特点鲜明：

一、以食为魂，味觉叙事

以泾川细长面、齐梨为核心意象，用食物串联记忆与乡情。

把味觉、嗅觉、触觉写得极细：细长面的细、长、韧、柔，齐梨的酥、脆、甜、香，让味道可感可触。

食物不只是吃，更是民俗、手艺、人情的载体：长面是泾川女性的“必修课”，藏着团圆与待客之道。

二、细节铺陈，工笔白描

写做面全过程：调面、醒面、擀面、切面、做汤，工序、动作、器具、力度、节奏一一还原，如现场直播。

写父亲卖梨：叫卖声、藏梨、梨香扩散的细节，画面感极强。

语言质朴、口语化、有烟火气，像在讲家常，不炫技却动人。

三、时空交织，历史厚重

个人记忆（母亲做面、父亲卖梨）与家族史、地域史交织：史氏、完颜氏、高氏的渊源，西王母文化、古泾州历史，让“味道”有根有脉。

今昔对比：母亲的手艺、传统做法与当下变迁，透出乡愁与怅惘。

四、以小见大，情味绵长

一碗面、一只梨，写尽黄土高原的风土、陇东人的性情、游子的归思。

情感克制而深沉：“面有多长爱有多长”，把乡情、亲情、故土情融于食物，余味悠长。

五、结构与语言

结构：总—分—总，先点题“泾川味道”，再分写长面、齐梨，最后收束于乡愁。

语言：短句为主、节奏明快，多用比喻、拟人、排比，鲜活生动。烟火藏乡愁，风味载文脉

——读史建民散文《泾川味道》有感

品读史建民先生的散文《泾川味道》，字里行间没有刻意的辞藻堆砌，却以最真挚的笔触，将泾川的烟火美食、故土人情与历史文脉相融，让我在舌尖的香气里，读懂了一方水土的深情与厚重。这不仅是一篇写美食的散文，更是一曲写给家乡的乡愁赞歌。

泾川的味道，是扎根日常的烟火气。先生笔下，罐罐蒸馍的麦香、高平羊肉泡的醇厚、长面与血条面的质朴，不是精致的宴席珍馐，而是泾川人朝夕相伴的家常滋味。清晨街头的火烧子、农家灶台的热汤面，每一种味道都藏着生活的温度，映照着当地人淳朴厚道、热情实在的性格。平凡的食物，因融入了日常的烟火，变得格外动人。泾川的味道，是镌刻岁月的文化根脉。先生在文中将饮食与家族记忆、地域历史交织，让味道有了时光的厚度。从非遗传承的老手艺，到丝路古郡的饮食智慧，每一道风味背后，都有代代相传的坚守。食物不再只是果腹之物，更是历史的载体、文化的符号，让泾川千年的底蕴，在一饭一蔬中静静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的儿女。

泾川的味道，是萦绕心头的绵长乡愁。先生以食物为媒，诉说着对故土的眷恋、对亲人的思念。无论走多远，一碗家乡面、一口热馍，就能勾起心底最柔软的记忆。这种味道，是游子的精神归处，是剪不断的乡情牵绊。正如文中所写，味道里有回不去的旧时光，也有永远放不下的家园情。

史建民先生以文为笔，以味为魂，让《泾川味道》成为有温度、有底蕴、有情感的佳作。读完我深深懂得，最动人的味道，从来不在奢华之中，而在烟火、人情、坚守与乡愁里。这篇散文，写的是泾川的风味，讲的是生活的本真，传递的是对故土最深沉的爱，也让每一位读者，都在文字间沉醉于泾川的独特魅力。

☆作者中山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