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喜原创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七律诗一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苔痕漫阶忆童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宅院檐低燕影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白杨擎伞遮阴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勒斑酥枣嘎嘣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灶火温粥怜母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田埂扛犁念父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风穿叶隙如私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恍若儿时膝下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时光褶皱的深处,藏着一座老宅子,就像一本泛黄的旧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故事,那青砖黛瓦的院落,承载着儿时无尽的欢乐和岁月温柔的抚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儿时的记忆里,每当天刚蒙蒙亮时,我总会在一阵清脆的吱呀声里醒转。那是父亲推开院墙轧拉门的声响,带着清晨的露水汽,混着院中大白杨和勒斑酥枣的叶香,直直钻进我童年的梦境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家的宅院像一方被时光遗忘的砚台,盛着满当当的旧时光。黄沙土堆砌成的院墙被风雨浸得发褐,墙头上的几株小草,总会在晨风中左右摇晃。推开轧拉门,最先撞进眼里的是门旁的大白杨,粗粝的树皮上嵌着我用砖头刻下的歪歪扭扭的身高线,最高的那道,是我踮着脚刻上去的,总以为再长两年就能摸着树顶的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每到炎热的夏季,门口这棵高大的白杨树便撑开了一片浓密的绿荫,宛如一座天然的凉棚。每当到了午饭时分,左邻右舍便不约而同地端着饭碗聚拢到树下,或蹲或坐,在习习凉风中享用简单的午餐,碗筷的叮当声与家常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树荫下的话题总是围绕着村里的新鲜事儿展开。谁家盖了新房,谁的小子去当兵了,田里的庄稼长势如何,邻村又出了个什么稀罕事儿……这些琐碎而真实的见闻,在大家的咀嚼与交谈中流动,构成了那个时代农村生活最生动的脉搏。饭后,人们并不急于散去。碗筷搁在一旁,男人们卷起一支烟,女人们继续手里的针线活,孩子们在周围追逐嬉戏。大家就这样闲坐着,再喷(闲聊)上一个钟头。直到日头稍稍偏西,暑气略退,大家才陆续起身,收拾碗筷,拍拍身上的尘土,满足地回到各自的家中。这每日午后的聚会,不仅是避暑的必需,更是维系邻里情感、交换信息的重要场景,仪式感满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院子里有两棵枣树,紧挨着白杨的是棵冬枣树(又叫九月青),虽然比大白杨矮些,但枝桠却张得足够开,像个撑开的大伞。每年秋天,枣儿由青转红,像挂满了的小灯笼。母亲总在树下铺上一条床单。让父亲拿着长木棍轻轻敲枝桠,枣子就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床单上,也砸在我仰起的脸上。我捡最红的那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漫过舌尖,母亲在一旁笑:“慢些吃,没人跟你抢。为了能使枣儿保存的久些,母亲总会捡些个头大且没有损伤的枣,放到瓦罐里,并洒些酒在枣上,然后盖上盖儿进行封存,大约两个月启封后,就成了酒枣,清清的枣香和酒香扑鼻而来,咬上一口,那酥脆甘甜,醇香浓郁的口感,非常独特。后来我吃过不少进口的车厘子、蓝莓,却再也没尝到过酒枣那纯粹的甜香,那是阳光和母亲用心一起酿成的味道。这棵冬枣树,不仅为我们提供了美味,更成了儿时与伙伴们爬高下低的道具,有时本事的比拚也会在树上上演。记得有一次与小伙伴比谁爬的高,结果当我爬到一个较细的枝叉时,一声脆响,便与树枝一同摔了下去。头搕到树下的砖垛上,鼓了一个大包但没出血,可造成了十几个小时的失语,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西屋门口的那棵勒斑稣枣,是我童年里的最爱,我们都叫它“八月鲜”——这名字恰如其分,总是比别的枣早熟一个月左右,是初秋里除西瓜外又一个把甜意递到我嘴边的果儿。听老人们说,每年的腊八节往枣树上抹腊八粥,来年的枣儿会又多又甜。因此,每年腊八节,我都会端着母亲盛好的腊八粥,踮着脚往枣树干上抹,黏糊糊的粥汁顺着粗糙的树皮往下淌,我还会特意在枝桠的缝隙里也抹上些,生怕漏掉哪一处。“这样明年就能结得满枝满桠啦!”我一边抹,一边在心里跟枣树许愿,仿佛那粥里藏着让枣子变甜变多的魔法。可有一天,我放学后刚走进院子,就愣住了——西屋门口空空荡荡,那棵熟悉的枣树不见了。母亲说要打压水井碍事儿,便让父亲把树砍了。我的眼泪唰地就涌了上来。我蹲在地上号啕大哭,拽着母亲的衣角要她赔我的八月鲜。父亲蹲在一旁抽烟,眉头皱得紧紧的,没说一句话。可第二天放学,我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压水井旁边多了一抹新绿——是一棵枣树!树干还带着移栽的土痕,枝叶却精神得很,叶子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父亲正弯着腰给树浇水,见我回来,直起腰说:给你移了棵新的,比原来那棵还壮,明年照样能结勒斑酥。我跑过去摸着光滑的树干,抬头看父亲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肩膀宽宽的,仿佛没有什么事能难住他。那棵新栽的枣树,后来真的结出了甜脆的大枣儿,而西屋门口的原来那枣树处,第二年慢慢长出了新的枝桠,可我总觉得,父亲移来的那棵树,藏着他没说出口的温柔,比任何一棵枣树都更让我安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院子的西南角,以前有一眼小压水井,铸铁的井筒和压杆磨得发亮,井台上生着薄薄的青苔。小时候我总爱帮母亲压水,这也是个技术活,压水前要先给井筒里续两碗洋水,并快速斗上几下,让井里的水吸上来,然后攥着井柄使劲往下压,清亮的井水才会咕嘟咕嘟涌出来,溅起的水花落在胳膊上,凉丝丝的。母亲把刚摘的黄瓜泡在井水里,捞出来咬一口,脆生生的,带着井水的甘冽。这眼压水井后来因上水越来越少,就又在枣树旁打了另一眼井。如今那压水井早被自来水取代,可我总想起,母亲蹲在井边搓洗衣服,父亲在一旁帮她压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不会褪色的画,永这烙在了我的脑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压水井的旁边,有一口红薯井,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满院的烟火,也装着我半透明的童年。井是父亲年轻时挖的,井口不算宽,只容得下一个人进出。往下望,黑黢黢的井里飘着若有若无的凉气,像藏着个小小的冰窖。每到深秋,红薯井就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父亲会带着我把生产队分的红薯、红(白)萝卜一股脑儿往井里存放,看着井里的存货一点点堆高,像看着我们家的“地下粮仓”日渐充盈,心里便踏实得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红薯井冬暖夏凉,特别是到了冬天,屋里生着煤火还冻得人缩脖子,可掀开井盖,井里却暖融融的,红薯拿出来带着点温润的地气,蒸出来甜得能流蜜;到了夏天,日头把院子晒得冒热气,井里却像装了台天然空调,我总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井边,趴在井口往下探身子,凉丝丝的风顺着领口往怀里钻,瞬间就把满身的暑气吹得一干二净。当然,这口井也是我童年的“秘密基地”。我总爱攥着个手电筒下到井里。红薯井有八九米深,直下直下的,井下左右各有一个贮藏洞,空间都非常大。井壁上有父亲挖出的小坑,踩着那些坑一步步往下走,像在进行一场冒险。井底铺着厚厚的干草,我坐在上面,手电筒的光在井壁上晃来晃去,也能照见井壁上渗出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干草上,像谁在暗处弹琴。有一次我在井里待得太久,母亲在上面急得直喊,我却捂着嘴不敢出声,直到母亲要拿一根长棍往下捅,才慌慌张张地往上爬,结果脚一滑,一个屁股墩坐在井沿上,疼得直咧嘴,却还是忍不住笑。现在想来,那口红薯井其实藏着不少危险——井壁湿滑,井底又黑,万一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夏天红薯井里空气稀薄,每次下去都喘不过气来,心里憋的难受,后来才知道那是缺氧,可那时候的我,哪里顾得上这些?只觉得那黑黢黢的井里,藏着数不清的乐趣,像个永远也逛不够的游乐场。后来翻盖西屋房子时垫地基和院子,红薯井也被填平了,可它却像一颗甜红薯,深深埋在我记忆的土壤里。每当想起它,就想起父亲搬红薯时的背影,想起井里凉丝丝的风,想起那个坐在井底听水珠滴答的午后。那口井,装的哪里是红薯和萝卜,明明是一整个鲜活的童年,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暖,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宅院里最暖的要数西屋的土炕了,屋里的煤火有个通气口,与炕内的预留的通道(火道)相连。冬天的夜里,母亲会提前把炕烧得暖暖的,我钻进被窝,闻着被子上晒过的太阳味,听父亲讲他年轻时的故事。窗外的风刮着白杨树叶响,像在伴奏,母亲在灯下纳鞋底,针穿过布的“嗤啦”声,是童年最安稳的催眠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我去了部队,转业后在城里安了家,住上了有落地窗的高楼,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前年的秋天回去,把六间西屋瓦房重新整了一下,室内全部都吊了顶,墙上贴了扣板。在堂屋原房台上制作了三大间简易房。把院子里的树都砍掉了(包括枣树,由于长时间无人管理,树都不结枣了),院里只留下了大白杨和一棵椿树,并对院子地面部分进行了硬化,中间留下一块三十平左右的菜地。父母亲早已离我而去,但每次回到这个宅院,仿佛又听见父亲的笑声,看见母亲蹲在井边的身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来所谓的老家,从来不是那几间土坯房,而是院里的树,井里的水,是父母的目光,是那些被时光酿成蜜的旧时光,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心里就暖得发烫,也会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span></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