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俯瞰胭脂坝，架桥施工战犹酣

老爷子

今天一早，天气阴兼多云，薄雾绕江，却阻隔不了我这个八十三岁老人野外活动的脚步，我踏着未晞的露水登上江南点军刘家村后山高坡。山势不高，却恰如一方天然观景台，将整座胭脂坝尽收眼底——长江如银带蜿蜒，两岸沃野铺展，油菜花正盛，金浪翻涌，直抵江畔；风过处，花枝轻颤，清冽中裹着微甜的香息，浮在春光里，也浮在人心上。远处，长江铁路大桥的钢拱已初具雄姿，青灰如脊，横贯天水之间； nearer处，公铁两用大桥的桥墩正一节节向江心挺进，吊臂起落如臂指使，焊花在春阳下明灭如星，工人们身影虽小，却如铆钉般钉在钢架之上，不言不语，却把钢铁与春天一同铆进了浩荡江风里。我拧开保温杯啜饮一口热茶，暖意滑入肺腑，心也豁然开朗——登高，原非为望得更远，而是为看得更清：这山河正热，人间正酣，架桥施工，战犹未歇。

蹲在田埂边看蜜蜂，成了我登高途中不期而遇的静修。它们不疾不徐，在一朵油菜花上稳稳落定，绒毛沾满金粉，六足轻攀花瓣，触角微颤，仿佛正与花低语春汛。我屏息凝望，看它振翅飞起，又悄然落向下一朵——整片花田，便成了它们奔忙不息的春日驿站。这微小生灵，亦在赶着春光的工期，在花与花之间，默默绘制自己的“施工图”。我忽然莞尔：江上焊花飞溅的工人，田间穿梭采蜜的蜂群，一个铆接钢梁，一个酿取春光，原来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把日子一寸寸、稳稳地筑向未来。

油菜花田尽头，那座浅蓝色拱桥静卧江上，线条洗练如一笔飞白，疏朗而有力。桥下江水缓流，桥上空寂无人，唯风穿桥洞，低吟如诵。我伫立花田边远眺，忽觉它不止是桥，更似一道正在生长的句读——将上游的静穆、下游的奔涌，将田野的柔韧、钢铁的刚劲，悄然缀连成一句未落笔的长句。而句点，或许就藏在尚未合龙的钢构缝隙里，藏在工人拧紧最后一颗螺栓时，指节绷紧的微光中。

最是动人这一幕：金黄油菜花田紧贴江岸铺展，花枝摇曳，一直摇至拱桥桥墩根下；再往远望，城市高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天光，也映着花影，仿佛把整个春天，悄然镶进了现代都市的边框里。我坐在田埂上剥开一个橘子，酸甜汁水在舌尖迸开，抬头刹那，一只白鹭正掠过桥拱，翅尖划开灰蓝天幕——它飞得不高，却以一道白亮弧线，将花、桥、楼、江，尽数收拢于羽翼之下，如一幅流动的春江施工长卷，正在天地间徐徐展开。

午后风起，油菜花浪翻涌更急，恍若一片晃动的金箔。我掏出手机欲摄此景，镜头刚框住花田与拱桥，一架银亮飞机恰斜斜掠过画面右上角，拖着细长云痕，宛如给这幅春江施工图签下一枚轻盈而笃定的注脚。远处桥头工棚顶上，一面小红旗被风扯得哗啦作响，红得实诚，红得滚烫。我收起手机，未发一图，只将这光景静静存入心底——有些壮美，不必留痕；它已悄然生根，在眼底，在血脉里，在这登高俯瞰的每一寸目光之中。

回程路过村口，几位老人正坐在晒场边晒太阳。一位戴深色帽子的老者朝我含笑点头，毛衣袖口虽已磨出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他抬手指向江对岸：“再过一年，桥通了，坐车过江只要三分钟。”我未多言，只轻轻点头，顺手把兜里没吃完的橘子递过去。他剥开一瓣送入口中，眯起眼笑：“甜！比去年甜。”——原来人心中的春光，亦如这江上新桥，一年比一年更坚实，一年比一年更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