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捧茵陈，一院春（原创）

雪莲 百草园

　题记

　　春日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盛大风景，而是藏在烟火里的小欢喜。一捧茵陈，一缕春风，一家人相伴而行，便是人间最安稳的温柔。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今年春节恰逢七九天气，春风是最懂时节的信使，一过豫西丘陵，料峭寒意便悄悄敛了锋芒。向阳的坡地渐渐松软，冻土化开，最先冒头的不是树上的花蕾，而是一丛丛细碎嫩绿的茵陈。

我们大年三十赶回伊川老家过年，大年初一清晨，便陪着婆婆去村头赶庙会。

老太太一身干净衣裳，步履稳当，看着身边两个已长大成人的孙子，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春意阑珊。我们顺着她的心意，恭敬上香、磕头，把一年的平安顺遂都寄在一炷清香里。婆婆心满意足，挥挥手让我们先下山：“你们出去玩吧，我在这儿再坐会儿。”

我们说笑着沿下坡往回走，路边一排破旧的土窑洞静静卧着——那是他出生的地方。

一时兴起，拐进了窑洞前的院落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伸手拨开乱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乌黑老旧的土窑，壁上留着岁月熏出的痕迹，是一代人朴素的过往。就在这荒寂的窑洞前，忽然眼前一亮：一丛丛毛茸茸、厚实实的茵陈，正顶着嫩白细绒，精神抖擞地长在枯草间。

我忍不住轻声惊叹。

这可不是普通的野草，洛阳人称其为白蒿，概因叶背长有白绒绒的细毛；民间俗语“正月茵陈二月蒿”，故这正月里白蒿又称茵陈蒿。正月的白蒿是药效最好、口感最嫩的时候。它不烈不燥，性温气清，最能散去一冬积攒在体内的郁热与湿气，安抚敏感不安的肠胃。鲜品蒸食，清香入腹，养肝和胃；晒干泡茶，清润绵长，清肝明目。

它们贴着地皮生长，叶片绒软，带着清苦又干净的草木香气。不张扬，不喧哗，只在风里静静舒展，把一整个冬天积攒的生机，都化作浅浅的绿，漫开在田埂、崖边、荒坡之上。风暖时，漫山茵陈随风轻摇，似烟似雾，远远望去，竟像把春日的柔光都揉碎在了山野间。

在我心里，它不只是一味野菜，更是春日里最贴心的药膳，是可遇不可求的山野佳肴。

初次与茵陈相遇是在十年前，邻居送来一把新鲜茵陈，我洗净沥干，拌上少许食用油，再裹一层白面，上锅蒸熟，最后浇上蒜泥和小磨香油。一口下去，清鲜绵软，不仅味美，更意外安抚了我一向敏感娇弱的肠胃。从此，我便懂得，这看似寻常的草木，却藏着最朴素的养生之道。茵陈蒸菜也便成了我心心念念的春日药膳。

只是在豫北平原，野生茵陈并不多见。听人说黄河滩堤坝上有，我曾趁着春日几番寻觅，都空手而归。而往年春节回洛阳，因春来得晚，寒气盛，白蒿尚未露头，也不得采摘。大多时候，是婆婆提前采好，晒干打包，让我们带回来泡茶。可干品泡茶，终究比不上鲜苗蒸菜的鲜嫩与温润。偶尔他二月里回老家，才能捎回一把鲜茵陈。

此刻，魂牵梦萦的鲜茵陈就长在眼前，欢喜自然不言而喻。我们蹲在窑洞前，小心翼翼地采摘，指尖沾着青草的湿气，心里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不大会儿，手边便攒了一小堆。意犹未尽之际，他想起村后河沟里往年多有茵陈，便又往那边走去。只是转了一圈，收获寥寥，眼看午饭时间将近，只好先回家，约定下午再寻。

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下午他同学聚会，要一同前往，满脑子都是茵陈的我，只得把期待压在心底，等着第二天再寻机会采摘。

大年初二，走亲访友的日子。他一早便安排了三家亲戚，还要赶在下午返程。我心里暗暗着急，这紧凑的行程，哪里还有采茵陈的空闲？软声央求他晚一天再走，他却执意不肯，我不免有些郁闷，满心的欢喜都淡了几分。后来他见我神色低落，便跟婆婆商量，想让妹妹玲帮忙采些，可玲也有自家琐事要忙，此事只好作罢。

前两家亲戚走得赶趁，简单寒暄几句便匆匆告辞。最后一站落在舅舅家。七十九岁的舅舅，身子依然硬朗。每年舅舅都要亲自下厨，为我们张罗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连打下手都不肯让人。坐在舅家安静的小院里，晒着暖阳，那颗惦记茵陈的心又浮了上来。

悄悄起身，在院里找到一把小巧的花铲，又拎起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刚要往外走，便被他叫住。心里一紧，生怕他阻拦，脚步不由得加快。没想到他快步追上来，笑着说：“我知道你惦记啥，走，我陪你一起去。”

刚走出大门，婆婆也跟了上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跟在我们身后，像是早已看透我们的心思。原本打算去村北的水库，婆婆摆摆手：“太远，就近找找就好。”跟着她穿过一条窄窄的小胡同，直奔村边的麦田。

还没走到麦田，胡同西侧一处闲置的小院里，一抹格外鲜嫩的绿意撞进眼里。我快步上前，扒开枯黄的杂草，一大丛肥嫩的茵陈蒿赫然在目，叶片舒展，滋嫩婆娑。再仔细一看，小院里到处都是，茵陈藏在枯草下，默默积攒着一冬的力气，只等春风一吹，便冒出嫩头。

他怕我弄脏衣裤，干脆蹲下身，连着老根一起拔起，撂在空地上，让我慢慢摘选新苗。看着眼前一丛丛鲜嫩欲滴的茵陈，我忍不住连连感叹：“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婆婆、他和我，三人一起动手，指尖翻飞间，不过片刻，塑料袋便装得满满当当。嫩白的细绒沾在指尖，清苦的草木香萦绕鼻尖，满心都是踏实的欢喜。

心满意足地回到舅舅家，饭菜正好上桌。阳光暖暖地洒在小小的四合院，一桌家常菜香气扑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没有琐事烦忧，没有俗事牵绊。风轻云淡，岁月安稳，一口口饭菜，一句句家常，一缕缕暖阳，便是人间最踏实的幸福。

原来最好的田园生活，从不是刻意追寻的风景，而是家人相伴，草木可亲，是春日里一捧鲜嫩茵陈，是寻常日子里藏不住的温柔、欢喜和懂得。这简简单单的年味与温情，便是一年到头，最珍贵的圆满。

（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

本篇审稿 廉璟霞 组版 ⑤ 作者简介

　　程荃，原名薛红莲，女，河南长垣人，公务员。《河南思客》签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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