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师傅和二十一个徒弟的故事

士德

在华丰厂汽车队提起雷天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不仅是资深的教练，更是华丰沟里响当当的“名人”。这份名气，源于他手中握着的教鞭，更源于他教出的那二十一个徒弟。

华丰厂地处关山东部的群山峻岭中；六十年代的时候交通极为不便，只有一条宝鸡至平凉的沙土公路连着外面的世界。华丰厂距宝鸡两百余公里，山路崎岖险峻，经陇县过千阳才能到达宝鸡。当时工厂绝大部份物资和人员都要从宝鸡翻山越岭用汽车运输到华丰厂来。去宝鸡拉货最快往返三天，工厂所用的一砖一瓦，生产材料，机械设备，全厂职工的基本生活保障都靠汽车队完成运输任务。华丰厂车队的司机们𠄘担着全厂所有物资运输的重担。

（雷师傅的第一批徒弟）

那时候学车没有驾校，都是各单位自行组织，自己培训。挑选出来的学员先到汽车修理班工作一年，上教练车半年，考试合格后只是实习驾照。跟师傅跑上半年实习结束后才能独自驾车完成运输任务。不像现在，拿个驾照就上路。

1974年，付新和、王富国、李志强、黄金槛四位年轻人成为雷天顺师傅的第一批徒弟。经过半年教练，半年实习，这四人成为华丰厂汽车队的新司机。

付新和，镇江丹阳人性格温和，不太爱说话，是一个比较文静的南方人。我进车队的时候付新和开了一台从罗马尼亚进口的“布切奇”卡车。‌这辆“布切奇”造型时尚，采用了‌一整块弧形前挡风玻璃‌，这比当时的“老解放”视线好多了。“布切奇”驾驶室宽敞，紫檀色仪表台，真皮驾驶座松软舒适。

（雷师傅你徒弟付新和）

看着是一台好车，可是却不服中国的水土。首先“布切奇”不适应山区道路，在实际使用中毛病太多。该车最大的问题是‌油耗极高‌，对国内油品适应性差，配件短缺。“布切奇”底盘较高‌，弯道行驶容易侧翻‌。刹车采用了当时先进的真空助力系统，故障频发‌又没有配件。“布切奇”被国内司机们诟病为拐弯就翻车，天天修刹车。

这台“布切奇”可把付新合整惨了，真空刹车泵毛病不断又没有配件；没刹车会要命的，付新和拆刹车泵成了习惯，总看见他提着刹车泵到车间求爷爷 告奶奶的加工小零件。这台“布切奇”成天小毛病不断，害得付新和天天修；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弄得浑身上下都是油污。付新和拆油泵，成为华丰厂的一景。

（雷师傅的第二批徒弟）

1977年，雷师傅迎来了他教学生涯中最让他自豪，也最让他操心的一批学员——也就是我们。这一届学员有：陆长怀、毛扣林、崔永福、周建伟、赵介敏、潘建民、黄士德、李玉海、刘军、张全钢十人。这批人不好带，因为十人中有七位是下过乡的知青。在当时的印象里，知青似乎总贴着打架斗殴、奇装异服、长头小胡的标签，仿佛是一群自视甚高、难以管束的刺头。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下过乡，吃过苦，流过汗，早已让我们懂得了机会二字的沉重。我们比谁都珍惜这次握紧方向盘的机会。

雷师傅是华丰厂首任厂长雷雨天的侄子，骨子里透着一股清正与威严。他话不多，教学却极严。那双眼睛只要一扫，便足以让我们不寒而栗，乖乖闭嘴。他守着老行规，哪怕岁月流转，规矩不能废。

我们一台车十个人，各种复杂路况每人十五分钟轮流驾驶，师傅坐在一傍讲解指点。学员上下车有讲究，师傅坐在副驾驶位上，学员离座时必须先下屁股，绝不能转身把屁股对着师傅，若是谁大意了，师傅一声招呼“回来，重下！”，若是再不长记性，干脆就是一脚踹在屁股上，直接把你送下车去。刘军平日里大大咧咧，是个典型的马大哈，没少挨师傅的这一脚飞腿。

（雷师傅的徒弟上海人毛扣林）

正是有了雷师傅这样一位看似不近人情的严师，教出的徒弟们个个是精品。在平凉交通局举行的毕业考试中，我们十人全部一次性通过，创下了平凉驾考的新纪录。那天，平日里严肃的雷师傅难得露出了笑脸，他大手一挥，把我们领回家，一人奖励了一大碗地道的陕西荞面饸饹。那碗面的热气与香味，至今仍缭绕在记忆的深处。

1984年，雷师傅带完了最后一批徒弟，马贞、尚海生、程浩、赵玉峰、杜军权、赵恵民等七人，这七个人成了雷师傅的关门弟子。

（雷师傅的第三批徒弟）

十年光阴，三批学员，二十一个徒弟。雷师傅用他的严厉与厚爱，在华丰沟的岁月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如今想来，那不仅仅是一段学车的经历，更是一场关于成长的修行。雷师傅教给我们的，早已超越了驾驶技术本身。他让我们明白，人生的方向盘，正如那辆老旧的解放牌卡车，只有在规矩的轨道上行驶，才能行稳致远；只有懂得敬畏与尊重，才能避开路上的沟坎。

雷师傅家那碗荞面饸饹的味道，不仅仅是味蕾的满足，更是一种被认可的温暖。岁月虽已毁尽了华丰厂所有，也染白了我们的双鬓，但那份师徒间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深情，却如陈年的老酒，越品越醇。雷师傅，那个眼神凌厉却心怀滚烫的师傅，是我们青春岁月里最坚实的依靠，也是我们人生路上永远的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