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景老头在一村邻里的帮衬下,把二闺女的婚事办得简单又热闹。</p><p class="ql-block"> 没有八碟八碗,没有吹吹打打,更没有像样的彩礼嫁妆。那个年月,能凑齐一顿白面馍馍、一碗葱花鸡蛋汤,就算是顶体面的喜事了。景疯子记着老景家的难处,天不亮就领着几个后生忙活,扫雪、劈柴、担水、贴红纸。村口大树下那面破铁片没响,可景家小院里,人声却比上工的时候还要热闹。</p><p class="ql-block"> 张家婶子端来半瓢玉米面,李家嫂子揣来两个鸡蛋,王家大爷从自家炕席底下摸出几尺半旧的红布,颤巍巍递过来:“给娃缝个盖头,图个吉利。”东西都不值钱,可一样样堆在炕头上,把这间寒酸的土屋,填得满当当、暖烘烘。</p><p class="ql-block"> 纪宁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话不多,手却一刻不闲。见人就弯腰问好,进门先担满三缸水,再把院里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伺候牲口、垫圈、翻地,样样都抢在前面,把老景头老两口当成亲生爹娘一般孝敬。老景头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原本悬着的不安,一点点落了地。他原还怕外乡来的女婿性子野、靠不住,如今只觉得,是老天爷可怜他景家,送来了个实在人。</p><p class="ql-block"> 二闺女本就温顺,嫁过来之后更是孝顺体贴、心灵手巧。灯下缝补浆洗,针脚细密整齐;灶上做饭炒菜,味道清爽可口;院里喂猪扫院,手脚麻利不拖沓。对老两口嘘寒问暖,端水递药,比亲儿子还要周到。村里人路过景家院,常常能看见二闺女扶着老景头在墙根晒太阳,或是给老母亲揉腿捶背。闲下来的时候,大伙都忍不住夸:“老景头啊,你这哪是嫁闺女,分明是捡了一双好儿女!”</p><p class="ql-block"> 老景头每次听了,只是嘿嘿地笑,嘴角咧到耳根,腿上的疼仿佛都轻了几分。</p><p class="ql-block">老伴更是天天把笑容挂在脸上,夜里躺在炕上,老两口常常小声念叨:</p><p class="ql-block"> “咱这辈子苦够了,往后,该轮到甜了。”</p><p class="ql-block"> “是啊,等抱上娃,咱景家这香火,就算续上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整个黄土塬都还苦。</p><p class="ql-block">地里收成薄,工分挣得少,粮食总是不够吃。家家户户都是稀汤就野菜,高粱面馍馍都算是稀罕饭,白面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上一面。老景头两口子年纪大、身体弱,挣的工分本就少,分到的口粮自然紧巴。纪宁拼了命地出工,犁地、拉车、运肥,啥重活累活都不躲,可即便如此,一家人的肚子,也常常是半饥半饱。</p><p class="ql-block"> 二闺女本就身子单薄,嫁过来之后,日子紧巴,营养跟不上,脸色一直不算红润。可她从不叫苦,不喊累,有一口吃的,先紧着公婆和男人,自己常常喝半碗稀汤,就又下地干活。</p><p class="ql-block"> 日子在风雪与黄土里一点点往前挪,雪化了,草青了,麦子黄了,玉米种上了。转眼之间,便到了一九七一年的初秋。</p><p class="ql-block"> 二闺女的肚子,终于慢慢鼓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消息一传开,景家小院一下子就有了前所未有的喜气。老景头走路都带着风,原本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迈不开步的腿,也仿佛轻快了不少。老伴天天坐在炕沿上,给未出世的娃缝小衣裳、小褥子,一针一线,都缝得格外认真。纪宁更是起早贪黑,恨不得把一天当成两天用,只想多挣几个工分,多换一点粮食,让媳妇和娃能吃得稍微饱一点。</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也都跟着高兴。</p><p class="ql-block"> “老景头要有孙子了。”</p><p class="ql-block"> “景家这根独苗,总算要往下传了。”</p><p class="ql-block"> 那段日子,老景头常常一个人蹲在院门口,望着茫茫黄土塬,吧嗒着旱烟,心里一遍遍地念叨:列祖列宗保佑,保佑娃平平安安降生,保佑景家有后。</p><p class="ql-block">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分娩的那一天。</p><p class="ql-block"> 村里接生的王婆婆被请进门,屋里一阵忙乱。老景头和老伴、纪宁守在屋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风从塬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三个人的心口上。</p><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一声微弱的啼哭,从土屋里传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王婆婆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轻声说:“是个丫头,身子太弱了……”</p><p class="ql-block">老景头两口子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p><p class="ql-block"> 丫头也好,丫头也是景家的骨肉。只要娃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p><p class="ql-block">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平安,竟是如此短暂。</p><p class="ql-block"> 那年头,缺吃少穿是常态,大人尚且饿得面黄肌瘦,更何况刚生产的产妇。二闺女本就瘦小,营养不良,生完孩子之后,几乎没有奶水。家里仅有的一点细粮,全都煮成稀汤喂给她,可身子依旧虚得厉害,脸色苍白,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小丫头生下来就瘦小,哭声细弱,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崽。没有奶水,没有奶粉,连口像样的米汤都喝不上。只能用一点点玉米面熬成极稀的糊糊,一点点往小嘴里喂。可那点东西,哪里撑得住一条小生命。</p><p class="ql-block"> 不过短短几天,小丫头的哭声越来越弱,小脸越来越青,呼吸也越来越微弱。</p><p class="ql-block">二闺女躺在床上,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湿了枕头,却不敢大声哭,怕伤了自己,更怕急坏父母和男人。老景头的老伴守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轻轻拍着景云,嘴里反复念叨:“娃啊,忍一忍,命苦……咱命苦啊……”</p><p class="ql-block"> 老景头蹲在院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锅明灭,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一辈子的苦,他都咬着牙扛过来了:幼年受苦,中年丧子,老来无靠,日子再难,他都没垮过。可这一次,看着屋里微弱的气息,听着压抑的哭声,这个在黄土塬上熬了一辈子的汉子,肩膀止不住地发抖。</p><p class="ql-block"> 他想不明白。</p><p class="ql-block"> 一辈子老实本分,没害过人,没做过亏心事,对邻里乡亲掏心掏肺,为啥连一个活下来的小孙女,都不给他们景家留。</p><p class="ql-block"> 纪宁一言不发,只是埋头干活。担水、劈柴、割草、喂牲口,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活计上,仿佛只有累到极致,才能压下心里的疼。夜里,他悄悄坐在炕边,看着媳妇和没了气息的孩子,这个从小没了爹娘、独自在外面闯荡的汉子,眼眶红得吓人,却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p><p class="ql-block"> 小丫头最终还是没留住。</p><p class="ql-block">没来得及取一个正经名字,没来得及听一声爹娘的呼唤,就匆匆离开了这个缺吃少穿的人间。</p><p class="ql-block"> 按照村里的规矩,这么小的孩子夭折,不能声张,不能办丧事,只能在夜里悄悄埋到塬上的地埂边。</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风很大,雪还没下,寒气却已经先来了。纪宁用一块旧布裹着小丫头,一声不吭地走出院门。老景头拄着拐杖,默默跟在后面。一老一少,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漆黑的黄土路上,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呜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叹。</p><p class="ql-block"> 土坑挖得很浅,轻轻放下,再一锹一锹盖上黄土。</p><p class="ql-block">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甚至没有任何人知道,这里埋着景家一个匆匆来过的小生命。</p><p class="ql-block">往回走的路上,老景头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p><p class="ql-block"> “委屈娃了……也委屈你们了。”</p><p class="ql-block"> 纪宁停下脚步,望着漆黑的塬,声音低沉:</p><p class="ql-block"> “爹,不怪谁,是日子太苦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晚,景家小院一夜无灯,也一夜无声。</p><p class="ql-block"> 只有压抑的抽泣,在土屋的角落里,断断续续,直到天亮。</p><p class="ql-block"> 之后的好几个月,景家小院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阴霾里。</p><p class="ql-block"> 二闺女身子亏得厉害,面黄肌瘦,精神也差了很多。老景头的腿病更重了,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望着塬上那片小土包,一言不发。老伴心里总念叨着老天爷开开眼,给景家留一条根。</p><p class="ql-block"> 纪宁比以前更拼命了。</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里的重活、累活、脏活,他全都抢着干。拉车比别人跑得快,犁地比别人耕得深,割麦比别人割得多。别人歇着的时候,他还在给队里伺候牲口、垫圈、整理农具。景疯子看在眼里,常常在记工分的时候,悄悄多给他记上一两分,嘴里道:“纪宁这娃,实在,能扛事。”</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也都心疼景家。</p><p class="ql-block">张家送点野菜,王家拿块红薯,李家帮着干点院里的活。日子虽苦,可那一点点人情,像星火一样,暖着景家快要冷下去的心。</p><p class="ql-block"> 时间一点点熬,熬过了寒冬,熬过了春荒,熬过了酷暑。</p><p class="ql-block"> 老天爷终究是睁着眼的。</p><p class="ql-block"> 转过一年,到了一九七二年的秋天。</p><p class="ql-block"> 二闺女的肚子,再一次慢慢鼓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整个景家村都比上一次更加紧张,也更加期盼。</p><p class="ql-block"> 老景头默默在心里祈祷。老伴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细粮全都攒起来,一口都舍不得吃,全都留给闺女。纪宁更是寸步不离,白天拼命上工,晚上守在媳妇身边,生怕有啥闪失。</p><p class="ql-block"> 分娩那一天,比上一次更加让人揪心。</p><p class="ql-block"> 屋里的动静,屋外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老景头扶着墙,站都站不稳,老伴双手合十,不停地祷告。纪宁攥着拳头,指节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p><p class="ql-block"> 终于,一声响亮、有力的啼哭,冲破了屋里的压抑。</p><p class="ql-block"> 这一声哭,清亮、有劲,穿透了土屋,飘到了院里,飘到了街上,飘到了茫茫黄土塬上。</p><p class="ql-block"> 王婆婆笑着走出来,声音都带着喜意:</p><p class="ql-block"> “恭喜!恭喜!是个小子!壮实!哭声亮!”</p><p class="ql-block"> 那一瞬,老景头只觉得浑身一轻,压在心头几十年的石头,“哐当”一声,彻底落地。</p><p class="ql-block"> 他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老伴连忙扶住他,老两口对视一眼,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是伤心的泪,而是喜极而泣。</p><p class="ql-block"> 纪宁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p><p class="ql-block">等反应过来,这个一向沉默硬朗的汉子,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心酸、期盼,在这一刻,全都化作泪水,汹涌而出。</p><p class="ql-block">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瞬间就飞遍了整个景家村。</p><p class="ql-block"> “老景头家生了个小子!”</p><p class="ql-block"> “景家有后了!有后了!”</p><p class="ql-block"> 男女老少,纷纷往景家小院赶。东家拿鸡蛋,西家端小米,婶子嫂子们挤在屋里,围着炕上的大胖小子,看了又看,笑了又笑。院里院外,全是喜气,全是笑声,比过年还要热闹。</p><p class="ql-block"> 按村里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上门女婿生下的第一个儿子,要随母姓,承续女方家门香火,为景家顶门立户。</p><p class="ql-block"> 有人特意提起这事,纪宁毫不犹豫,连连点头,声音坚定:</p><p class="ql-block"> “应该的,姓啥都是我的儿子!”</p><p class="ql-block"> 一句话,说得老景头老两口热泪盈眶。</p><p class="ql-block">老景头拉着纪宁的手,颤抖着说:“好孩子,委屈你了。”</p><p class="ql-block"> 纪宁摇摇头:“爹,不委屈,咱们一家人有盼头了。”</p><p class="ql-block"> 那些日子,老景头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p><p class="ql-block"> 原本沉重迟缓的脚步,变得轻快有力;原本常常疼得抬不起来的腿,也仿佛不疼了;腰板挺直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见了谁都笑呵呵,嘴里不停地念叨:“景家有后了,有后了……”</p><p class="ql-block"> 老伴更是整天守在炕边,抱着孙子,舍不得撒手。一会儿摸摸小脸,一会儿听听心跳,笑得合不拢嘴,夜里睡觉,都要把娃放在身边,生怕有一点闪失。</p><p class="ql-block"> 给娃取名,成了景家天大的事。</p><p class="ql-block">老景头特意请来了族里的长辈,又把景疯子也叫到家里,一屋子人围坐在一起,商量着给娃起个好名字。那个年月,村里人不讲究文雅诗意,只图一个好养活、皮实、长命百岁。贱名好养活,是黄土塬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叫“铁蛋”,结实。</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叫“石头”,硬朗。</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叫“岁岁”,平平安安。</p><p class="ql-block"> 老景头吧嗒着旱烟,一锅接一锅,沉默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了早夭的小孙女,想起了这些年的苦,想起了风雪里的奔波,想起了黄土里的眼泪。他要一个名字,能扛得住苦,扛得住难,扛得住饥荒,扛得住岁月,能在这贫瘠的黄土塬上,生生不息,代代相传。</p><p class="ql-block">他磕了磕烟锅,缓缓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一字一句地说:</p><p class="ql-block"> “就叫葫芦吧。”</p><p class="ql-block"> 众人一愣:“葫芦?”</p><p class="ql-block"> 老景头点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p><p class="ql-block"> “葫芦藤,爬得远、扎得深,风吹不倒,太阳晒不死。就叫葫芦。往后,像葫芦一样,皮实、耐造、不生病、长命百岁,把景家这根苗,稳稳当当地传下去。”</p><p class="ql-block">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所有人都连声说好。</p><p class="ql-block"> “这名好!接地气!好养活!”</p><p class="ql-block"> “葫芦!葫芦!听着就结实!”</p><p class="ql-block"> 老景头小心翼翼地伸出粗糙的双手,轻轻抱起襁褓里的孙子。</p><p class="ql-block">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动着,一脸安稳。</p><p class="ql-block"> 老景头低下头,声音温柔,轻轻唤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葫芦……”</p><p class="ql-block"> 小家伙像是听见了一样,小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老景头只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所有的难,所有的等待,全都值了。</p><p class="ql-block">窗外,秋风掠过黄土塬,卷起细碎的土沫,却再也没有往日的苦寒。屋里,灯火昏黄,暖意融融。孩子熟睡的呼吸,大人轻声的笑语,锅灶上淡淡的饭香,混在一起,成了这艰难岁月里,最珍贵、最温暖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老景头抱着葫芦,坐在炕边,看着屋里一张张笑脸,心里说不出的踏实欢喜。老伴在柜子里翻了好久,找出了祖上留下的银锁,看这小葫芦像个小豆豆一样可爱,嘴里念叨着,“缝个红项圈,会爬了用红丝带拴着,命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