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极寺随想》，作者：郗崇民

终南白鹿

　　西安东关有条炮房街，街不宽，也不长，两边挤着些杂货铺、小吃摊，烟火气重。就在这寻常巷陌里，藏着一座寺院，叫罔极寺。

这寺是有来头的。唐中宗神龙元年，太平公主为母亲武则天祈福而建。取名“罔极”，是从《诗经》里来的：“欲报以德，昊天罔极。”说的是儿女想报答父母养育之恩，那恩情却像天一样大，永远报不完。太平公主给她母亲建这座寺的时候，心里大概也装着这样的话。

　　那时候的罔极寺，规模大得很，殿宇巍峨，香火鼎盛，占了好大一片地方。谁能想到，后来的命运，竟和它的女主人一样跌宕。

太平公主后来怎样了？《历代通鉴辑览》里记得明白：开元元年秋七月，她与窦怀贞等人密谋废立，给玄宗李隆基的丹药里下毒。事败了，玄宗赐她死。自此以后，这座为她母亲祈福的寺院，也渐渐衰落了。唐武宗灭佛，寺院被毁去大半，到了明清，虽几经修葺，到底只剩下如今这般规模，成了一座尼庵。

　　走进去看，山门不大，却有股子沉静的气象。门前蹲着两只石兽，不是常见的狮子，样子古怪，非狮非虎，头上长着独角。打听才知道，这叫獬豸，古时候传说的神兽，能辨是非曲直。就这么静静地蹲了一千多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世事变迁。

寺院是四进的格局：山门、韦驮殿、金刚殿、大雄殿、睡佛殿。两侧是廨宇廊房，院子里的佛像，据说是西安诸寺中最大的。殿宇的梁柱门窗，漆色斑驳，露着木头本来的纹理，那是岁月用一千三百年慢慢磨出来的。院子里树木蓊蓊郁郁的，遮出一片清凉，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是低声说着什么。

　　站在院里想，武则天大概没来过这儿，太平公主后来也来不了了。可她们母女之间的那点情分，却在这寺名里留了下来。皇家的事，荣辱成败，转头成空，倒是“昊天罔极”这四个字，千百年后，还能让寻常人看了，心里一动。

出得寺来，炮房街上依旧车来人往，炸油糕的香味飘得老远。回头再看一眼那灰扑扑的山墙，想起那两只獬豸——它们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知道，却只是那么蹲着，眼睛望着虚空，一言不发。

世事就是这样，你争我夺的，最后都沉在时间的河底；反倒是当初不经意留下的这点念想，还在风里站着。

　　【作者简介】郗崇民，陕西蓝田人，西安建筑科技大学毕业，高级工程师，曾任陕西省建材工业设计研究院总工程师，系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蓝田县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从古原出发》。

　　朗诵美存，陕西西安人，白鹿原文学院朗诵团主播，陕西省慈善总会美存公益服务队发起人，西安市浐灞生态区心美灵悦文化传播行创始人，澄观文化空间创始主理人，善于从国学文化中汲取营养精华，个人喜欢阅读、朗诵、播音、主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