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巴士在山路上缓缓地颠簸着,引擎在低档位发出沉闷的喘息声。靠窗的座位有点旧了,橙色的人造革面上裂开几道细纹,车子一动,身子便跟着轻轻地晃。</p><p class="ql-block">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用手指抹开一小块,外面的世界便清晰地涌了进来。</p><p class="ql-block"> 路是紧贴着山脚蜿蜒的。左边,是缓缓升起的山坡,毛竹密密地长着,一竿一竿都挺得笔直,竹梢弯下来,像是一群绿孔雀的尾羽,在微风里轻轻地摇。雨水洗过,那绿色是鲜润的,仿佛画家刚调好,还带着水光的颜料,一层一层地铺上去。右边,隔着车窗,便是那条溪了。溪水是浑的,却不是那种泥沙俱下的浊,而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绿灰色,像一块流动的、未经雕琢的璞玉。水势很急,却并不喧嚣,只是安静地、有力地向前奔流,偶尔撞上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才溅起一小团白花花的水沫,旋即又被水流吞没了。</p> <p class="ql-block"> 车子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溪面在这里开阔起来,对岸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滩林。几株老松,姿态奇特地立在滩涂上,根深深地扎进卵石堆里,枝干却倔强地伸向天空,像几个沉默的、看惯了风雨的老人。再远些,便是层层叠叠的山了。近的是青的,带着草木的鲜绿;远一点,是墨绿的,轮廓开始朦胧;最远的,已经和灰白的天空融在一起,只剩下一条淡淡的、起伏的线,像画家用笔轻轻扫过,留下的若有若无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不知怎的,看着这些,心里那些芜杂的、纷乱的念头,竟一点点地静了下来。出门前那些莫名的焦躁,生活里那些琐碎的计较,此刻都像这窗外的雨丝一样,落进溪水里,便被那浑黄的急流冲得无影无踪了。只觉得整个人都空了,轻了,可以毫无挂碍地,随着这车子一起摇晃。</p><p class="ql-block"> 正胡思乱想着,车速慢了下来,路边的人渐渐多了。几个挑着担子的农人,担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菜叶上还带着亮晶晶的水珠;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叽叽喳喳地跑过,笑声脆生生的,一下子便撞碎了这山水间的宁静。</p><p class="ql-block"> 我知首,晋云仙都快到了。</p> <p class="ql-block"> 车子终于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推开车门,一股清冽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西边的天际,裂开一道缝,淡淡的金光便从那缝里漏出来,给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林,都镶上了一道温柔的、暖融融的边。</p><p class="ql-block"> 我下了车,踏在被雨水浸得柔软的土地上,心里忽然变得很踏实。一路看着山,看着水,心里那些说不清的“欲望”,原来也不过是渴望这一刻的安静罢了。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只是看山看水的人,心里经过了这一路的颠簸和洗刷,终于可以清清爽爽地,走进这幅画里去了。</p> <p class="ql-block"> 入山时,天还蒙蒙的,像是笼着一层极薄的、青灰色的纱。园内摆渡车在山脚下停住,我便沿着一条碎石小径,慢慢地走上去。路的一旁,是潺潺的溪水,水声琤琮的,听久了,竟不觉得是响,倒像是这山谷本有的一种寂静,从地底里透出来。溪里的石头,被水冲刷得久了,都圆润可爱,上头长了些青苔,绿茸茸的,湿漉漉的,看着便觉得一股凉意,从眼睛里沁到心里去。</p> <p class="ql-block"> 再往里走,雾气便渐渐地浓了。起初只是淡淡的,飘在远处的山腰里,像一条随手搭上的白练。后来,那雾仿佛活了过来,从四面八方向你拥过来,凉凉的,黏黏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苦的香气。眼前的一切,都失了分明的轮廓,只是深深浅浅的墨痕。那山,是淡墨晕染的;那树,是焦墨点厾的;偶尔露出的、一角赭色的崖壁,便是浓墨的重笔了。人走在其中,也像是走进了这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里,成了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墨点。</p> <p class="ql-block"> 雾气最浓处,便是鼎湖峰了。穿过重重的雾,那巨大的影子,便猛地从雾里“挣”了出来。说它“挣”,是因为那雾太浓、太厚,像是有千钧的重量,死死地裹着它。可它偏不理会,就这么兀然地、倔强地站着,把这无边的白,撕开了一个口子。走近了看,更是惊心动魄。那是一整块拔地而起的、极高极大的柱状岩石,像一位沉默的、顶天立地的巨人。岩石的表面,被千万年的风雨,蚀出了无数纵横的裂纹,粗砺而苍老。石头的颜色是深褐的,却又不是死板的褐,上面有赭红,有青灰,有水渍留下的墨黑,斑斓驳杂,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漫长。仰起头看,帽子几乎要掉下来,才望见那峰顶。顶上竟是平的,长了些不知名的、倔强的树木,蓊蓊郁郁的一丛,像是这巨人头上,戴了一顶苍翠的冠。水声便是从它身边传来的,一条细长的瀑布,从半山的石罅里挂下来,被风一吹,便散作了千万颗晶莹的、破碎的珠子,飘飘洒洒地,落入底下的深潭里。</p> <p class="ql-block"> 雾,终于渐渐地薄了,散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揭去了这山野的轻纱。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地露出脸来,将一束束温和的光,从云的缝隙里斜斜地射下来。山是青的,树是绿的,水是白的,一切都恢复了它们本来的、鲜润的颜色。先前那种神秘的、近乎压迫的氛围,便一扫而光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坦然的、明亮的安静。</p> <p class="ql-block"> 大家伙儿便在这亮光里热闹起来,纷纷抢着那最佳的位置,要与这渐渐清晰的鼎湖峰合影。有踮着脚的,有半蹲着的,有攀了那横斜的树枝作态的,还有几位,为了争一块自认为“角度最好”的大石头,互相打趣着,谁也不肯相让。那照相的人,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嘴里不住地喊着:“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好!别动!”可那被照的人,偏偏要动,不是理理鬓发,就是扯扯衣角,惹得旁人一阵笑。一时间,人声、笑声、相机的咔嚓声,混成一片,倒把这山谷的清静,搅得热热闹闹的了。</p> <p class="ql-block"> 我顺着另一条路下山。路旁有座小亭,便进去歇脚。亭子里有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想来是给游人对弈用的。我拣了个干净的石凳坐下,从随身带的布袋里,取出那只青瓷的旅行茶杯,揭了盖,一股温润的茶香便悠悠地浮上来。呷一小口,是早上沏的明前龙井,到这刻儿,不烫不凉,入口正好。茶汤带着一丝甘甜,缓缓地润过喉咙,仿佛把这一路的微乏与清寒,都一并熨帖了。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那远处的山,近处的树,看那云雾散去后,留下的一片澄澈。心里头什么都可以想,譬如这茶的滋味,这山的形状;又什么都可以不想,只让那微风拂着脸,让那寂静包裹着全身。这片刻的闲适,倒比那一路的景致,更觉受用了。</p> <p class="ql-block"> 正出神间,一低头,望见山脚下那条石板桥上,正缓缓地走过一人一牛。那是个老农,戴着顶旧草帽,牵着一头水牛,牛儿的步子慢悠悠的,蹄子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后头跟着个农妇,挑着二个竹篓,篓里不知装着些什么,想来是山里的物产罢。他们就那么不慌不忙地走着,人与牛,都成了极小极静的影子。此刻,淡淡的雾气又从谷底生了起来,丝丝缕缕的,将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重新晕染得朦胧了。</p> <p class="ql-block"> 那石板桥,那老农,那水牛,那农妇,便都融进了这片乳白的水汽里,真真地成了一张活了的、会流动的水墨画。那画的色调是极淡的,只有些许的黛青、赭褐与灰白,可那份从容与安详,那份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拙朴的生气,却是任何浓墨重彩都描摹不出的。我们一行人,都停了说笑,静静地望着,像是怕惊动了那画里的人,又像是自己也被画了进去,迷醉得说不出话来。</p> <p class="ql-block"> 这情景,久久地印在我脑子里,比那鼎湖峰的巍峨,更让人回味。巍峨的东西,是让人看的,看过了,赞叹过了,也就放下了。可这寻常的一幕,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心里那潭静水,漾开一圈一圈的、温软的涟漪。它让我想起些什么呢?是幼时外婆家门前的那条小河,还是梦里那个回不去的、炊烟袅袅的清晨?我说不清。只觉得心里那沉甸甸的触动,不再是初见鼎湖峰时的那种震撼,而是一种更绵长的、更暖人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 回程的巴士,在山路上颠簸着。同车里的人们,都累了,靠着椅背,沉沉地睡着。我却没有睡意,将脸贴着冰凉的窗玻璃,朝外望着。车子转了一个弯,那片仙都的山,便又出现在眼前了。它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颜色也渐渐地淡了,融进了暮色四合的青灰里。可那鼎湖峰,却还是依稀可辨的。它依旧那么直,那么倔强地立着,像一根定海的神针,稳稳地扎在那一片苍茫之中。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后退,它却一动不动的,只是随着车子的远去,缓缓地、缓缓地,缩小,模糊,最后,终于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墨点,被那无边的山水画卷,轻轻地,一口吞没了。我回转身,心里空落落的,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