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时节(散文)

郑州长弓

春分时节(散文)

春分这天，昼夜均匀，像老天爷用尺子仔细量过，把二十四小时劈成了两半，一半给了晨光，一半给了暮色。风也变得懂事，不再是冬末那种带着棱角的硬，裹着点湿润的软，拂过脸颊时，像谁用细绒布轻轻擦过，留下点痒丝丝的暖意。

春分的天，是被清水洗过的蓝，浅淡得像孩童笔下的涂鸦，偶有几缕云絮，白得发腻，懒懒散散地浮着，仿佛一伸手就能攥住一把柔软。昼夜的分野在这一刻格外分明，晨光爬上窗棂时，带着草叶的潮气，暮色漫过门槛时，又裹着炊烟的暖，不多一分，不少一寸，端得是公允平和。

田埂边的草，早已不是初春时怯生生的模样。看那牛筋草，叶片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却嫩得泛着水光，掐断的茎秆里立刻沁出透亮的汁液，沾在指尖黏糊糊的，带着点土腥的甜。蒲公英的新芽更有趣，贴着地皮的叶片呈锯齿状张开，像只摊开的小巴掌，叶心藏着点鹅黄，那是酝酿着的花骨朵，正攒着劲儿想往上冒，仿佛下一秒就要顶破泥土的束缚。草窠里藏着昨夜的露水，圆滚滚的，沾在草尖上、叶瓣间，太阳升高些，便折射出七彩的光，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落在脚背上，凉丝丝的，惊得人打个轻颤。

河水也松快了。冰层早化成了一汪清亮，岸边的柳丝垂下来，蘸着水梳自己的绿。有鸭子游过，划开一道粼粼的波，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掠过水面，翅膀带起的水珠落在草叶上，又成了新的露珠。远处的麦地铺得平平整整，绿得发黑，仔细瞧，每根麦秆都在使劲往上蹿，叶尖挑着点鹅黄，是春天给它们描的眉。

河岸边的柳，枝条早软了下来，像谁家姑娘没扎紧的绿丝带，垂到水面上。柳叶是新抽的，嫩得能掐出水，边缘带着点浅红，卷着的叶尖慢慢舒展开，变成两头尖的梭子形，绿得发亮。春风拂过，柳条便轻轻摇曳，叶尖扫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惊得水里的小鱼倏地钻进水草里，只留下一圈圈淡纹，慢慢晕开，又慢慢消失。几只鸭子披着油亮的羽毛，“嘎嘎”地叫着从水面游过，脚掌划开的水纹像被拉长的银线，久久不散，尾尖偶尔沾起的水珠，落在岸边的青苔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女人们挎着竹篮在田埂边挖野菜。荠菜藏在草丛里，叶子呈羽状分裂，边缘带着不规则的缺刻，贴地而生，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那股清苦中带着微甜的气息。手指捏住菜根轻轻一拔，带着点湿润的泥土，根须上还挂着细碎的沙粒。苦菜的梗是红的，叶子更阔大些，掐断了会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沾在手上黏黏的，洗都洗不掉。不一会儿，竹篮底就铺了一层绿，荠菜的嫩、苦菜的红、马齿苋的肥，挤在一起，带着泥土的腥气，却透着股野趣的鲜。回家用井水淘洗，水珠顺着菜叶滚落，在盆底聚成一小汪，映着菜叶的绿，清亮得晃眼。

春分就是这样，不慌不忙的。把冬天的冷慢慢收起来，把春天的暖一点点铺展开，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裹着万物，也裹着人间的烟火气，温温柔柔地，就把日子推向了更明媚的地方。

春分的日子，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过着，带着点草芽的嫩，带着点河水的清，带着点人间烟火的暖，把冬天最后的余寒悄悄收走，又把春天的热闹，一点点铺陈开来。

今年，二月二龙抬头又刚好是春分，日子便添了几分灵动的意趣。白日与黑夜依旧匀停着，像谁用丝线细细勒过，分毫不差，可风里除了湿润的软，又多了点向上的劲，吹得柳丝更舒展，草叶更昂扬，仿佛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蓄势待发的劲儿。

龙抬头的日子，总让人想起那句“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田埂上的农人比往日更忙碌些，扛着锄头的脚步踏在软泥上，“噗噗”声里带着格外的郑重。他们弯腰查看刚返青的麦苗，指腹抚过麦叶的尖，那点鹅黄的新绿像被春阳浸过，润得发亮。都说龙一抬头，便要布雨了，农人的眼里便多了几分盼头，盼着一场透雨，把土地浇得透透的，好让种子在土里舒舒服服地扎根，让麦苗在风里使劲地蹿个儿。

傍晚的夕阳把云彩染成了橘红，像打翻了的胭脂盒，又渐渐变成浅紫、深灰，最后淡成与夜色相融的墨蓝。田埂上的农人扛着锄头往家走，锄刃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在暮色里泛着暗哑的光。脚步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噗噗”的轻响，惊起几只蚂蚱，“噌”地蹦起来，翅膀带起的草屑落在裤脚上，它们却早钻进麦田里不见了。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没过脚踝，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像谁在低声絮语。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混着谁家屋顶上传来的收音机声，不高，却让人心里踏实。

傍晚的霞光里，仿佛真有龙的影子在云间游弋。农人收工回家，灶间升起炊烟飘得很远。狗在门口摇着尾巴，孩子们还在院里追跑，手里的柳条在暮色里划出浅浅的弧线。春分的匀净，龙抬头的生机，就这么融在一处，温温柔柔地裹着田野与村庄，让人觉得，往后的日子定是风调雨顺，满眼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