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种进土地里(文:薛志民)

无忧无虑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暑伏连天,正午的太阳像一匹发疯的狼,张着明晃晃的獠牙,伸着长长的舌头。地里活再忙,人们也不敢这时出来,与太阳对着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把屋里扫扫,薄薄地洒层清水,铺领晾席,借着地面上潮起的一丝凉气,合合眼,养养神,以“不动”抵御令人窒息的闷热。待日过午后,太阳的威力有所消退减弱,方才起身干活。这样短暂的休息,叫歇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爷爷从来没有歇晌的习惯,饭碗一丢,草帽一戴,锄头一扛,就下了地。哪怕天上下火,谁也劝不住他。他的理由很充足,正晌午,日头发了飙,草落地就死,锄一遍当十遍。他的命在土地里,一柄锄头就是他与土地和解的最佳方式,你不能违了他的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地里无遮无拦,上晒下蒸,滋滋冒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爷爷走到地畔,拾块瓦砾,安然蹲下,将心爱的锄头刮了又刮,擦了又擦,擦得像战士手中的枪支那样锃亮锃亮。然后,缓缓地脱了鞋子,把双脚扎进土地里,双手握锄,弯下腰去,前腿弓,后腿蹬,步子扎稳,手放松。这样握锄,有着很好的掌控感,锄头不会轻易伤到庄稼,一不小心“又把它判了死刑”。爷爷锄地,可以称之为锄地的标本范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锄头扎进去,不能吃得太深,太深揭起的土块大,容易损伤庄稼根系;太浅也不行,刮个浮皮子,有草斩不了根,有墒翻不出来。他的锄头总是吃得不深不浅,咣咣咣几锄下去,再翻过锄头,用锄钩把土块蹚一下子。这一蹚,土块就碎了,锄过的地匀匀实实,有种“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的审美意蕴。这情景不由让人想到那些展览级的学生作业,被老师称之为“字迹工整,卷面干净,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写的是字,立的是人”。</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个人丢进一大块地,无异于一只蚂蚁爬到热锅上,难免心急火燎。一锄头下去,往后一拉,就是一二尺。这样锄地,快是快了,但地锄不透,囫囵吞枣,生分五烂。爷爷常说“不怕慢就怕站,锄地要细嚼慢咽”。他埋下头,弯下腰,俯下身,一锄一锄,不急不缓,不紧不慢,进入了咿咿呀呀的抒情慢板。直到一垄到头,方直起身子,把锄头上粘连的泥土,用脚蹭一蹭,蹭得明光闪闪。然后摘下草帽,扇着汗水,回头看看锄过的地垄,长长地舒一口气,比抽一支烟还舒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爷爷的帽壳里噙满了汗水,用手一扇,汗滴簌簌落下,脚下的土地上晕染出一朵朵花儿。汗水把草帽洇渍成黄色,散发着麦草与汗水混合的味道。我喜欢把爷爷的草帽捧在鼻尖,用力去嗅这种气息。就像夏日的夜晚,我喜欢躺在他的身边,听他轻声的哼唱“庄稼汉,庄稼汉,你不出力,我不出力,怎能吃饱饭?你不流汗,我不流汗,哪会有今天?”</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锄地需要功力。没有功力的人站在地里,锄头动,脚也动,前面锄过,后面一地脚印,把锄过的地踩得乱七八糟。爷爷扎下步子,一个姿势不动,锄一阵子,再往前挪一大步,地里的脚印稀少而有规律。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大步流星,趾高气扬。但他还嫌踩瓷土地,就倒退着锄,如同防腰椎病练倒走那样,锄一锄,退一退。锄过的地好似耙子耙了,虚泛得像发酵的面团子。我想到有个宣传部长讲,宣传工作要做到“虚功实作,精耕细作,统筹协作”。爷爷锄地大抵与他说的,有着异曲同工之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庄稼苗根处的草,俗称“围脖草”。围脖草最难锄,爷爷用锄尖去挠,挠一下,再挠一下,把草连根挠下,周围的土也被挠得咯吱咯吱地笑了,爷爷也露出外人难以觉察的微笑。偏偏有些草不是围着庄稼脖子,而是与庄稼根纠缠在一起,那就千万挠不得。锄尖一碰上,草还没落地,庄稼苗就断了。爷爷便收起锄头,蹲下身子,手指深深地抠进土里,把草连根拔起,一窝端出。他薅草时,两眼放光,充满了对庄稼和土地最淳朴的敬意。</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锄的是草,净的是心。前面一锄一锄地锄过去,后面随手把杂草归拢在一起,让它们在地里晒着。半天下来,草蔫了,黄了,塌架了,晒死了。再把这些杂草一一抱出来,扔到路上的坑坑洼洼处。我家的庄稼地,不管哪一块,想找根草都难,像签着姓名一看便知。老队长赖孩爷爱戏谑地说:“都不给你打地邻,地里一根草没有,把我们都比成了懒汉,你说羞人不羞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地邻之间,以垄相隔。这地垄属于爹不疼、娘不爱的两不管,上面的草比地里的更为茂盛。爷爷说,草会生根、结籽,地垄不锄,草根蔓延,草籽落地,又会长出草来,照样染坏庄稼。对地垄,他是绝不放过的,双腿往上面一骑,这一副锄锄,那一副锄锄,草被锄得一根不剩,再把土往垄脊上掂掂,拢拢,将地垄收拾得“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爷爷锄地有他的哲学。他说,锄下有水火,有懒人没懒土。有水,是指锄地能切断土壤毛细管,减少水分蒸发,起到‌保墒抗旱‌的作用;有火,是指锄地后土壤疏松,透气性增强,有利于‌提高地温‌和‌促进微生物活动‌,改善作物生长环境。那时候,我家有大大小小十几块地,合在一起十多亩。这么多地,爷爷从来不让父亲操心锄地的事,你只要把种子撒到地里,别的事你甭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以锄为伴,以地为命,爷爷把自己也种进了土地里。</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