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 白

老蒋

　　留白，是指在书画艺术创作中，为使整个艺术作品画面、章法更为协调精美而有意留下相应的空白。在书法中，素有“计白当黑”之说，意思是说有墨的地方是字，无墨的地方亦是字。“白”，是空也不是空，它是作品有形部分之外的想象空间，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在我们常见的书、画作品中，除了布局、技巧、色彩、书法之外，留白也是书、画品位的一个重要方面。恰当的位置、空间的留白，增加了书画的纵深，将书画的意境扩展到书画之外。留白使人们在欣赏之时，少了些被动之观感，多了些主动参与的亲切，有仁者见仁，意犹未尽之感觉，意义不可谓不大。

将留白的思维扩展到其他方面（我们且将留白思维的扩展也称为留白)有没有可能呢？在书画作品中，留白的表现是平面空间。在建筑艺术、装饰设计中，留白的表现则可以是立体空间。如果把刚装修好，还没有任何家具的房间视为“白”，那么不同的人家，会以不同数量、风格、档次、色系的家具布置自己的新居。设想以下两个极端：一种是依然什么都沒有，四面徒壁；另一种是家具、装饰、工艺品占据了所有的空间。这两种情景在美学上一定都是失败的、不可取的。而介于两者之间的，则是不同的疏密程度。对“疏密有致”的理解变量太多，我们不予讨论，但一定程度的“留白”至关重要则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再加上时间这个要素，那么电影、电视作品里也能够看到留白技巧的应用：律师在法庭辩护时特定时刻的停顿、人物对话中的欲言又止、眺望远方时的思考，在某个时间点上戛然而止的结局等等。我不知道这些技巧在电影中的称呼，但无疑与书画艺术中的留白有着同样的作用。和那些把画面填满，把时间填满，生怕观众对背景、对话有任何不明白的清楚交待相比，充分运用了“留白”的电影、电视剧，无疑具有更丰富的空间感和更大的张力。

小朋友的生活中是不是也应该有留白呢？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生活内容与今日的小朋友有很大的不同。那个年代的大人们整天忙于工作、革命和一个接一个的政治运动，少有时间和精力在我们身上。小伙伴们都是以家里、学校为中心，大孩儿带小孩儿，成群结队，嬉戏、玩耍、做家务，有充足的时间释放天性。这种状态的长处是童年欢乐、性格独立，但在系统学习、规划人生、习一技之长方面则嫌不足。以留白思维审之，就显得“白”多了一些。今天孩子们的童年生活则完全反了个儿，早上起来到晩上睡觉，几乎所有的吋间都被作业、兴趣班、补习班占满，“赢在起跑线上”的观点大行其是。这在很大程度上剥夺了儿童时光的乐趣，扼杀了孩子们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力和自主精神，“留白“又嫌不足了。这其中恐怕既有父母对社会现状的焦虑，又有弥补自己童年缺失的潜意识。

人生是一场马拉松，谁也不可能一个速度一冲到底。那么什么时候才可以缓缓呢？如果缓缓是必然有的阶段，一开始冲太快又有多大的意义？放开紧握着孩子的手，给他们一些时间、空间，鼓励他们在一定的范围内有自己的思考、判断和选择。在一定的时间里、范围和程度上照他们自己的意愿生活，事情不会因此变坏的。在主观能动性、创造性思维能力的培养方面沒准儿会更有收获。

　　再扩大之，“偷得浮生半日闲”是不是也算一种留白？人的一生有忙不完的事、挣不完的钱、奋斗不完的目标。体力透支的有之，心力交瘁的有之，力不从心的亦有之，觉得自己活得很累的大有人在。若把人的一生看成是一幅山水画，这幅画的留白在哪里呢？奋斗之途容自己有喘息之际，努力过后给自己反省之隙，疲惫之时允许休息片刻，成功之后留下犒赏自己的吋间，这也算是应有之义吧。人的一日、一月、一年直至一生，真不必被日常生计、人生奋斗、情感生活填的满满的，以至于没有了思考、享受、总结和积累能量的时间和空间。

放松自己，从容应对，将人生过成一幅张驰有度、浓淡相宜的山水画岂不更好？

老蒋

（成文于2021年五月，修改于2026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