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稻田(文/李佩春,点评并编辑/杨运洲)

杨运洲

<p class="ql-block">特别推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的稻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李佩春,点评/杨运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想起那片被水淹没的田。</p><p class="ql-block"> 那年的水来得猝不及防。花生还在土里,大豆还在秆上,邻家的稻田已经灌满了水,要插秧了。水漫过来的时候,母亲站在田埂上,一句话也没说。她的影子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p><p class="ql-block"> 然后她挽起裤腿,第一个下了田。十九岁的我跟在她身后,接着是十六岁的大妹、十三岁的二妹、十一岁的三妹,还有才七岁的小弟。我们排成一排,在水里摸索。花生浮起来了,一颗一颗捡;大豆沉在泥里,一脚一脚踩。母亲躬着背,像一个移动的山丘,把我们从水里捞起来,又把庄稼从水里捞起来。</p><p class="ql-block"> 奶奶坐在田埂上,裹着小脚,下不得田。她一遍遍喊:“慢些,慢些,别让娃儿划了口子。”母亲直起腰,应一声“晓得了”,又弯下去。那一天,我们在水里泡了六个时辰。弟弟捞着捞着就哭了,母亲走过去,把他的小手捂在自己怀里暖着,另一只手还在水里摸。</p><p class="ql-block"> 那年母亲四十三岁。守寡第五个月。</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的人说,这家人完了。没男人,十八亩田,一个裹脚的婆婆,五个娃娃,最大的刚会挑担,最小的还尿床。他们等着看笑话,等着这家人在水里沉下去,再也浮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母亲偏不让他们看笑话。</p><p class="ql-block"> 她养鸡,卖鸡蛋供我读书。一个鸡蛋五分钱,攒够一块,就塞进我书包。我考上财经院校那年,她把攒了两年的鸡蛋钱拿出来,一块一块数给我。数完,又去鸡窝里摸,摸出两个热乎乎的,说:“路上吃。”</p><p class="ql-block"> 我本该去省城。报到证上写着省税务局,红彤彤的章。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揣进兜里,去市税务局人事科说:“我要回海州。”</p><p class="ql-block"> “海州?”科长抬起头,“那可是最基层。”</p><p class="ql-block"> “我家离那儿近。”我说,“我妈,我奶奶,我弟弟妹妹,还有十八亩田。”</p><p class="ql-block"> 科长看了我很久,最后在调令上改了一笔。</p><p class="ql-block"> 后来的日子就快起来了。妹妹们长大了,弟弟能挑担了,奶奶去世了,田也少了。我在城里有了家,有了孩子。每个周末,我骑着自行车回去,后座绑着给母亲的点心。孩子稍大些,后座就多一个娃,抱着我的腰,一路喊着“看奶奶去”。</p><p class="ql-block"> 母亲老了。七十多岁的时候,一场病撂倒了她。半身不遂,左边的手脚不听使唤。我给她擦身子,她不好意思,直躲。我爱人说:“妈,我来。”她把毛巾浸在温水里,拧干,从母亲的脸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擦完,又梳头。母亲的头发早就白了,白得像那年田埂上的霜。</p><p class="ql-block"> “疼吗?”我爱人问。</p><p class="ql-block"> 母亲摇头,眼眶却红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年轻时,也给奶奶这样梳过头。奶奶瘫痪在床三年,母亲端屎端尿,喂饭喂药,从没让奶奶穿过一天湿裤子。邻居说:“你自己也一大家子,累坏了咋办?”母亲说:“她是我婆婆,是我男人的娘。我不管谁管?”</p><p class="ql-block"> 这话,传到我们耳朵里,就种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 如今母亲八十七了。年前回家,她坐在轮椅上,妹妹们围着她说话。三妹削苹果,切成薄片,一片一片递到她嘴边。大妹给她揉腿,从脚踝到膝盖,一遍一遍。二妹在旁边讲孙子的笑话,母亲听着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p><p class="ql-block"> 弟弟蹲在她跟前,让她摸自己的脸。母亲的手抖抖索索地抬起来,贴在他脸颊上,笑了。</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片被水淹的田。</p><p class="ql-block"> 四十四年了。母亲站在水里,我们在她身边。水漫到膝盖,漫到大腿,漫不过她的腰。她像一棵老树,把我们牢牢扎在泥土里。如今树老了,轮到我们为她遮风挡雨。</p><p class="ql-block"> 水会退去,田会干涸,人会老去。但有些东西,会一直往下长,长到泥土里,长到血脉里,长到一代又一代人的骨头里。</p><p class="ql-block"> 比如孝。它不是挂在墙上的字,不是写在书上的理。它是母亲给奶奶梳头的手,是我周末自行车后座的点心,是爱人浸在温水里的毛巾,是妹妹们削了几十年的苹果。</p><p class="ql-block"> 它是我们家的田。祖祖辈辈种,世世代代收。</p><p class="ql-block"> 母亲在田里站了一辈子,把我们种成了人。如今我们守在她身边,把她种成仁寿期颐的树。</p><p class="ql-block"> 窗外有风吹过,像那年田埂上的风。</p><p class="ql-block"> 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轻,像一片晒干的豆荚。</p><p class="ql-block">可就是这双手,曾经把我们从水里,一个一个捞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编后语】编完李佩春老师的这篇文章后,我感动不已,泪眼婆娑。我很佩服文中的三个人:一个四十三岁的母亲,面对丈夫的离去,撑起一片天,带着四个娃,挑起家庭的重担,还要照顾小脚瘫痪的婆婆,没有被生活困难所压垮;一个懂事的年轻人,面对可以留省城的优渥条件,义无反顾地回到离家近的市区,传承着照顾家的重任;爱人也像当年母亲照顾瘫痪的奶奶那样照顾着自己那半身不遂、手脚不听使唤的婆婆。从这里,我们看到了“百善孝为先”的一幕幕生动实例。正如作者文中所言“她像一棵老树,把我们牢牢扎在泥土里。如今树老了,轮到我们为她遮风挡雨。”向这位不向困难屈服的坚强母亲致敬,向李佩春老师这样勇于承担家庭责任的男子汉致敬,向李老师爱人这样传承孝道的千千万万个女性致敬!(杨运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李佩春,中共党员,1963年2月出生,连云港市税务局退休干部,海州暖行志愿协会副会长,连云港德平读书会秘书长,江苏省相约《论语》 文化中国连云港组委会副主任,联合国中国大学连云港书画院副秘书长,中书协、中硬协双会员,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海州区作家协会理事,新闻,诗歌,散文,随笔,特稿,论文,书法,方印,楹联在全国省市区发表千篇以上并获奖。</p><p class="ql-block">《作家文萃》编辑部供稿,编校/杨运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