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头石记

林子

从湖北罗田县城往北，山势渐起，路也蜿蜒起来。转过几道弯，忽然就看见它了——一块巨石，孤零零地蹲在山坡上，远看还真像个硕大的猪头，憨憨地朝着东方。走近了，才觉得它的庞大，两人来高，三四个人合抱不过来。石色青灰，布满苔藓，斑斑驳驳的，像是岁月的胡须。

相传这是赤脚大仙丢下的猪头。那大仙在天庭里自由惯了，竟偷吃了玉帝的神猪，五更鸡叫时慌了手脚，将吃剩的往下一抛——那猪头便落在了罗田。说起来，这大仙也真是糊涂，只顾自己一时嘴馋，却给人间留下了这么个麻烦。

起初它只是一块石头。可是天上的东西，终究有些灵气，日子久了，便成了精。这猪精坏的出奇，专吃罗田的粮食，却把粪屙在浠水。于是罗田的田里年年歉收，浠水的地里却岁岁丰登。罗田的百姓不明白，只当是命不好，年年磕头上香，求老天开眼。可老天爷也有打盹的时候，那些香火，都白烧了。

虎母山上有只老虎，修炼多年，是有些道行的。它听见山下百姓哭得凄惶，心里不落忍，便下山来看。看清了原委，气得仰天长啸，震得树叶簌簌地落。第二天一早，它踏着晨雾就去找猪精算账。

山里的老人们说，那天早晨，露水特别重，打湿了虎的皮毛，它甩了甩，那水珠溅在石头上，竟成了斑纹。又说，虎走得太急，在山坡上踩出深深的脚印，后来那些脚印里积了水，成了一个个小潭。

可惜赤脚大仙在天上看见了。他也慌了神——若是虎和猪打起来，罗田还不天翻地覆？慌忙挥起仙杖一指，那猛虎正在奔跑，忽然浑身一僵，就定在了山头上，化作岩石。从此，那山就叫虎头岩。

如今虎头岩还在，远远望去，真像一只蹲伏的猛虎，昂着头，像是要扑出去，却永远扑不出去了。

猪精呢？还在作恶。老天爷这回真恼了，一个霹雳打下来，正打在猪精的嘴上。它的下巴打落了，身子也僵了，也成了石头。

打落的猪下巴落在哪里，没人知道。有人说滚到山沟里去了，有人说碎成了石子，散在田埂上。只是罗田从此太平了，庄稼也好了，年年都能吃饱饭。

这猪头石在这里蹲了不知多少年。看云来云去，看草青草黄，看山下的人一茬一茬地生，一茬一茬地老。它还蹲着，背上落满鸟粪，石缝里长出野花。

回头望，猪头石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影子，静静地守在那里。虎头岩的方向，也只剩一痕黛色的山影，匍匐在天边。

风起了，吹得路边的草沙沙地响。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虎当年踏着晨雾下山的样子——威风凛凛的，一心想护着这方百姓。如今它化成石头，还在那里望着，望着山下的炊烟，望着来来去去的人。

这世间的事，大抵如此。作恶的，总有天收；行善的，虽化成石头，也还在那里，默默地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