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黔中

农夫

<p class="ql-block">  一条河,一座桥,一片丰腴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站在金家大桥上顺着河水远眺,深处是农田,农田开满了油菜花。一块一块的油菜花铺满初春的山野。河岸的新柳与无数的李花让雨后的云峰屯堡章家庄透着清新。</p><p class="ql-block"> 章家庄位于云鹫山山脚,沿山路上行一华里便是云山屯。云山屯是个石头城——石头堆砌的城门,石头堆叠的城墙,石头铺筑的巷道,石头铺垫的石梯,还有石质的饮马井,石头围起来的院墙。一条六百余米的街市,有钱庄、当铺、戏台、青楼、药铺、寺庙……千余家商户云集于此,可想见当日云山屯的繁华。街中一座石材洋房,院墙为全城最高,宽敞大气,掩映于一树高大的李花之下。据说为金次甫之孙于抗战前所建,延续着金家的不凡传奇。</p><p class="ql-block"> 清咸丰、同治年间,金次甫本一介书生。乱世中,他组织团练,率众抵抗匪乱,倡修云山屯,使此地成为一方孤岛式的安全之所,附近数百里数万乡邻皆受其保全。祖孙几代,筑城、建桥。据《金氏族谱》记载,金次甫家财耗尽,活人无数,泽被乡邻百有余年。</p><p class="ql-block"> 从云山屯出来,往旧州去。整个天空湿漉漉的,春天的雨水就是多。</p><p class="ql-block"> 旧州比屯堡安静些。街道窄窄的,两旁是老房子,灰瓦白墙,有几分江南的意思。走得乏了,抬头看见一块匾——“名儒别院”。字是好字,沉静中有股书卷气。院子幽深,天井里有一棵高大的桂树,树下石缸边有一孩童盯着红鱼悠悠地游。一只灰色的猫窜到邻院去了,那是鲁氏公馆的后院,草木葱茏,猫爬上一口古井,回头眯了我一眼。</p><p class="ql-block"> 晚饭后,雨小了。客栈金老板,一位中年男子,泡了茶,端到桂花树下的院子里,与我闲聊。他说这是周之冕的旧居,他家买下了一部分,开了这家客栈。</p><p class="ql-block"> 周之冕,清同治十年进士,本该在直隶知县的任上安稳度日,却因丁忧回籍,从此再没有出去做官。他留在贵州教书,主讲安顺凤仪书院、贵阳贵山书院,一教就是二十年。</p><p class="ql-block"> “贵州第一位文状元赵以炯,是他学生。”金老板说,“还有何威凤,就是那个书画双绝的何威凤——周之冕把女儿嫁给他了。那时候何威凤还是个穷小子。”</p><p class="ql-block"> 他说得平淡,我却听得动容——我也曾教书四十载。</p><p class="ql-block"> 《礼记》云:“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周之冕以一介书生,不居庙堂,而守书院,以一身所学传诸后人。凤仪书院因此成为黔中人才的摇篮,他所培养的赵以炯、黄桂鋆、姚大荣等人,成为贵州科举史上璀璨的一页。百余年后,安顺人提起“状元之师”,仍津津乐道。</p><p class="ql-block"> “可他不只是教书。”金老板又说,“他识人、惜人、成就人。何威凤若非遇见他,未必有后来的‘南凤北龙’之誉。”</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往西街去。旧州的西街比东街窄些,两旁的木板房有些年头了。走到街的尽头,看见一座老宅,石砌的朝门,里面是穿斗式木结构的老房子,院子深深,有燕子从檐下飞出。这竟是谷氏旧居了,我颇为惊异。</p><p class="ql-block"> 谷家三兄弟——谷正伦、谷正纲、谷正鼎——从这条街走出去,在民国政坛上留下“一门三中委”的传奇。蒋介石曾亲赐对联:“一门三中委,天下第一家”。</p><p class="ql-block"> 从西街回来,我在院子里坐着。桂树静静的,石缸里的红鱼也静静的。那只灰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趴在墙头,眯着眼睛看我。金老板端了茶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因为他姓金,我便问起金家大桥的来历。</p><p class="ql-block"> 他说:“我本金家后人,查过家谱。修桥的是金次甫的爹,金家那一辈人叫金玉成。家谱上就一句话:‘玉成公修石桥于云山屯外,行人便之。’”</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站在桥上那一刻。桥下的水静静地流着,不问来路,不问归处。油菜花开满了山野,新柳和李花在雨后格外清新。那些从桥上走过的人——赶集的、种地的、走亲戚的——一百多年来,从这座桥上走过去,走过来,没有人问这是谁修的桥。可他们心里知道,桥在,路就在。</p><p class="ql-block"> 夜里又下雨了。雨声细细的,落在瓦上,落在桂树叶子上,落在石缸的水面上,声音各不相同。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想着这三家人。</p><p class="ql-block"> 金家修桥铺路筑城,让行人便之。金家在安顺、平坝一带繁衍六百年,枝散四方,人丁兴旺。他们不居庙堂,不登高榜,却用一座桥、一条路、一座城,让这片土地上的往来变得安全而方便。</p><p class="ql-block"> 周之冕教书育人,让后学成之。他在凤仪书院的讲席上,培养出一代又一代黔中才俊,使安顺文教之风绵延不绝。即便今日,安顺城中尚有凤仪小学,校名犹存,弦歌不辍。他所播下的种子,仍在发芽。</p><p class="ql-block"> 谷家三兄弟从政报国,让家国念之。他们从旧州西街走出去,站到了中国政治的最高舞台。谷正伦他被誉为民国 “现代中国宪兵之父”,主政贵州时铸造的“竹枝银元”。谷正纲身为民国社会部部长,廉洁奉公、甘于清贫,在当时的政坛中口碑甚佳。抗战时期,他亲赴前线担任空袭服务总队长,组织救援。去台后,他长期主持“中国大陆灾胞救济总会”,在难民救济方面投入了大量精力。</p><p class="ql-block"> 三家人,三条路。一条桑梓,一条文教,一条庙堂。可他们都在这片土地上播撒种子,扎下根系,都以自己的方式,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些。</p><p class="ql-block"> 《诗经》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梓之地,父母所植,不敢不敬。可敬的不只是树,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是这些人做过的事,是他们留下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金玉成修桥的时候,可曾想过一百多年后,会有一个陌生人站在桥上,心里装着他的名字?周之冕教书的时候,可曾想过他的院子会变成客栈,住进一个听故事的人?谷家三兄弟离开旧州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们的老宅,会成为后人追思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雨停了。窗外透进一点光,天快亮了。</p><p class="ql-block"> 那条河流淌着,那座桥影在水面上,那一片丰腴的土地,油菜花盛开着。</p><p class="ql-block"> ——赵建民草于双龙逸景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