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约束

悟道

课本里读到“享受约束”四个字，心里竟软软地动了一下。像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忽然有人给你让出一个座位，那份妥帖与温暖，是意想不到的。

随手记下些念头。

茶水在杯子里，温温的，冒着些微的热气。它静静地待着，杯壁圈住了它漫溢的欲望。若没了这层透明的约束，它便要泼洒在桌上，洇湿了书本，然后迅速地干涸，留下一块难看的水渍，哪里还能滑过人的喉咙，去滋润那干渴的心田呢？约束，倒成了它完成自己的路径。

海是看见过的，那无边的、汹涌的蓝。它那般壮阔，那般自由，可细想起来，它的自由，恰在于那不自由的河床。水有水的性子，总要往低处去，总要奔流不息。是那沉默的河床，那蜿蜒的、坚实的、甚至有些粗粝的河床，给了它方向，也给了它力量。于是它才能一路唱着歌，撞在石头上，开出那样洁白跳脱的浪花来。没了河床，它便只是一摊无能为力的死水，慢慢地渗进土里，消失掉。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匆匆忙忙。都靠右走着，便走得顺畅，走得安心。这大约也是一种极朴素的约束了。没有人觉得被冒犯，反倒因为这共同的默契，每个人都能更快地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自由，原来常常是以一种看起来不自由的样子实现的。抬头看天，是夜里了。满天星斗，疏疏朗朗的，各自闪着光。它们的光，似乎也是因为守着自己的轨道。那么大的宇宙，那么长的岁月，它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本本分分地运行着，谁也不曾偏离了一分。那光，便显得庄重，显得恒久，显得堂堂正正。若是一颗星发了脾气，要挣脱了轨道横冲直撞，那它大约会变成一颗流星，亮一下，便永远地熄灭在无边的黑暗里了。那一下的亮，固然惊人，可哪里比得上恒久闪耀的从容？

忽然想起小张来。他家是有钱的，他自己说的，够躺平吃几辈子了。于是他真的躺下来，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以为这便是最大的自由，最大的享受。可没过多久，竟病了，身子也病，心也病。人这东西，大约是不能没有一点约束的。一点约束也没有了，反倒不知把自己放在哪里才好。像一株失了攀附的藤，满地乱爬，终是萎了。

这么想着，心里那四个字便越发清晰起来。享受约束，原来不是一句空话，也不是一种无奈的自我安慰。它是在承认，人的自由，人的丰盈，人的那一点光亮，往往是从那看似不自由的、沉甸甸的约束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