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那年高考结束,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只记得我被叫下楼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扑克牌。六个人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br> 高中同窗两年,其实我和另外两个男生几乎没说过话。三个男生里,我好像只认识陆同学。但那天的路灯一照,高考的压力一卸,大家突然就成了老熟人,好像认识了很久。<br> 出了校门往哪儿走?不知道。最后停在一个溜冰场门口。<br> 那是我第一次穿溜冰鞋,双排轮子的那种。扶着栏杆站起来,腿抖得像两根面条。他们几个早滑远了,又滑回来拽我,我刚松开手,屁股就狠狠砸在地上。那天摔了多少跤不记得了,只记得眼前总有星星在转。<br> 还有一只手,在我快摔倒的时候,总会及时拉住我。<br> 不记得是不是那天第一次牵手的。也许是我摔倒时他拉了我一把,然后就再没松开过。我们顺着栏杆慢慢地滑,场子里放着什么歌也忘了,只记得他的掌心很热,有薄薄的汗。我们的初恋,就这么青涩地开始了。<br> 接下来的几天,像一场悠长又仓促的梦。<br> 白天我们把三年积攒下来的旧课本、考卷、讲义搬到校门口,跟收废品的大爷讨价还价;在教室里对着答案估分,用铅笔在志愿表上小心地涂格子。晚上六个人又凑到一起,在县城的大街小巷瞎逛。路灯把我们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走累了就找个炒冰摊坐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一块钱一杯的炒冰,我们总能喝到收摊。不知道是谁,口袋里总有花不完的零钱。<br> 那几天的夜特别长,长到我们可以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又特别短,短到还没回过神来,就各奔东西了。<br> 成绩出来,他们五个都上了大学,去了不同的城市。我回读了。<br> 那时候,我们没有拍过一张合照。<br> 二十多年前,谁会想到要拍照呢?我们只是手拉着手,以为拉住了就不会散。<br> 第二年的寒假,我们五个人见了面。<br> 那几天,我们把彼此的家挨个串了一遍。没什么正经事,就是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长什么样。<br> 在陆同学家,他奶奶搬出小板凳,让我们围着火盆烤火。炭火红彤彤的,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暖洋洋的。<br> 从谭同学家出来,也不知道是谁先看见那辆拖拉机的——它就正好行驶在那条路上,像专门为我们送行。等反应过来,我们五个已经齐刷刷站在拖拉机后斗上了。<br> 风吹过来,我们并排站着,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也许是风吹得太舒服,也许是五个人又能凑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想笑。<br> 那天,在陆同学带路下,我和阿四还去找了阿英,但她不在家。我们就站在那儿,不知道该等还是该走,最后只好回去了。<br>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离“六个”那么近。阿英始终缺席。<br> 前年同学聚会,她还是没来。<br> 每个同学见面的那一刻都笑了。二十几年了,大家说话的神态、笑起来的样子,感觉还是和昨天一模一样。有人随口接了一句当年的梗,一群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溜冰场,扶着栏杆,满眼星星,有人拉住了我的手。<br> 其实,我们都变了。<br> 拍照时,我们五个人站成一排,竟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摄影师喊“一二三”,我们同时咧开嘴,可那笑容里,好像隔着点什么。<br> 二十多年前,我们没有拍过一张合照——可如果拍了,我们一定是手拉着手的吧。<br> 二十多年后,我们终于有了第一张合照。可这张合照里,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拉旁边的人。<br> 是什么变了?<br> 是我们都各自成家,是我们有了白头发、有了肚子、有了不说出口的疲惫;是那年夏天的初恋,早就不知散落在哪个城市的角落;是我们终于明白,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br> 可好像又什么都没变。说起当年的事,眼睛还是会亮。说起谁谁的糗事,还是会笑成一团。<br> 那天聚会结束,各自散去。那年寒假,我们也是这样各自回家的。那时候我们以为,明年还会再见,后年还会再见,六个人总有一天会聚齐。我们不知道,有些人,有些时候,一转身就是很多年。<br> 二十多年前,我们没有合照。<br> 二十多年后,我们的合照,也没有手牵手。<br> 也许这就是成长吧。不是忘了怎么牵手,而是学会了把手插在自己的口袋里。<br>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那年夏天,想起溜冰场里的星星,想起拖拉机后斗的风,想起那个没见到的人,想起我们六个人,曾经那么认真地,想要把一辈子都过完。<br> 那个夏天,我们以为故事才刚刚开始。<br> 后来才知道,那几天,就是故事本身了。<br> 只是那时候,我们手拉着手,不知道这就是青春。等知道了,青春已经回不去了。</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