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成诗,风范长存,——纪念我的岳父

青砚苏瀛

<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10日,晨光初透,岳父安详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天,恰是他八十八周岁的生辰。从晨光中来到这个世界,又在晨光中离去,生命的圆合如此完整。八十八载米寿,如同一本厚重的书,在这一天悄然合上。封面上,是他走过的风雨岁月;字里行间,则刻满了时代、坚守与爱。</p><p class="ql-block"><br></p> 少年志·走出乡村 <p class="ql-block">1938年,岳父出生在太和县三堂集刘营村。据说先祖从淮河岸边的阜南县迁来,至祖父辈,家有薄田百余亩,虽非大富,却也温饱无忧。岳父幼时聪颖伶俐,颇得长辈宠爱,即便在战乱年代,也未曾中断学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54年,他初中毕业。家中虽能供他继续读书,但懂事的他选择了报考中专,想尽早工作以分担家计。那年,安徽的中专学校尚未统一招生,他和同学们结伴来到界首,报考界首师范。考试结束,同伴们为了求稳,纷纷奔赴下一个考点,唯独岳父执意留下等候发榜。他说:“考都考了,走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几日后的清晨,他独自来到学校门口。阳光洒在红色的榜单上,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榜单很长,可他的名字,是那上面唯一一个来自他们同行队伍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份笃定与自信,是他少年时代最深刻的“留痕”。</p> 教坛路·粉笔写春秋 <p class="ql-block">1956年7月,18岁的岳父师范毕业,被分配到太和县洪山中学。从此,他的一生便与三尺讲台紧紧连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后四十二年,他辗转于洪山、三堂集、宫集等地的学校。他教过语文、政治、史地,甚至音乐。在那个教师就是“万金油”的年代,哪里需要他,他就往哪里去。他带了一届又一届毕业班,也曾在省教育学院进修,拿到了大专文凭,评上了中教一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也正是在洪山中学,他结识了在当地小学教书的岳母。1957年,为了缓解农村师资的极度匮乏,正在读初三的岳母被紧急动员,走上了讲台。两年后,经人撮合,两个年轻人喜结连理。那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幸福是短暂的。大女儿(我的妻子)出生不到一年,一纸政策下来,学历不够的岳母被清退出了教师队伍。她回到了农村,成了一个真正的农民。后来政策松动,却因膝下已有三个儿女需要拉扯,她终究没能再回到讲台。“人民教师”这四个字,成了岳母心头永远的遗憾,也成了岳父肩上沉甸甸的责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后的二十多年,岳父一家,便开始了漫长的“分居”生活。岳母在老家种地、带孩子、伺候老人;岳父则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鸟,每周六傍晚步行几十里回家,周一起早赶回学校。只有寒暑假,他才能安心地待在家里,脱下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换上满是泥土的土布外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见到岳父,是1989年的暑假。那日黄昏,我和妻子刚进村口,远远便看见他和内弟从地里回来。他戴一顶破草帽,赤着脚,挽着裤腿,肩上的毛巾早已被汗水浸透。一米八多的个头,瘦削,微微有些驼背。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却有着一双温和的眼睛,说话细声细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是一名教师,更是一个地道的农民。可也正是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是用怎样的一副肩膀,同时扛起了两个世界。</p> 清贫乐·父爱如山 <p class="ql-block">每月的工资三十多元,要养活一家五口,还要赡养祖母。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直到七十年代中期,卖了家里的两头猪,才勉强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那是家里唯一的大件。有了它,去七十里外的岳母娘家,再不用全家人拉着板车走上一整天。岳母抱着孩子坐在后座,前面的大杠上再坐一个,一路颠簸,却满是欢声笑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他们的家,依旧是岳母刚下放时临时砌的两间土坯草房,一间堂屋,一间锅屋。这一住,就是三十年。每逢雨季,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直到岳父评上中级职称,学校分了两间平房,一家人才搬离。不久后,老家的土坯房便在几场暴雨后轰然倒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搬到镇上后,闲不住的岳母摆起了地摊,卖些针头线脑贴补家用。而岳父的“家”,则成了一个免费的补习班。亲戚们纷纷把孩子送来,岳父既是严师,又是慈父,管吃管住管学习,比当年对自己孩子还上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对自己的孩子,是典型的“严父”。孩子们但凡越过了他心中那根行为的底线,等待他们的便是“鞋底子”。尤其是内弟,没少挨打。每到这时,岳母就在一边心疼地流着眼泪:“你把他打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他的爱,却又深得像海。内弟幼时深夜突发急症,他借了辆自行车,驮着母子俩,一口气骑了几十公里,赶到县医院,硬是从鬼门关抢回了儿子的命。妻子高考那年,复习资料匮乏,他借着昏暗的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为女儿抄出了一本又一本习题集。多年后,我的女儿上初三需要陪读,已是古稀之年的他们二话不说,从老家赶来,一陪就是一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从不言爱,却把一生的爱,都刻在了那几十里的夜路车辙里,刻在了那厚厚的手抄习题集上。</p> 余晖暖·择善而固执 <p class="ql-block">岳父是固执的。这份固执,体现在他对原则的坚持。妻子高考那年,有同学请她看电影,岳父知道后,硬是板着脸让女儿把一毛五的票钱退给人家:“我们不占人便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份固执,也体现在他对子女的期望上。内弟在他的棍棒教育下,考上了重点大学;妻妹却因偏科严重,死活不愿再读书。她说:“爹,只要不让我念书,种地、干活,再苦再累我都愿意!”岳父最终无奈地妥协了。后来,妻妹嫁给了他当年最看好的一个学生——一位优秀的物理老师。妻妹说,她这辈子最叛逆的事就是不听爹的话不读书,最听话的事,就是听了爹的话嫁对了人。晚年的岳父母,也多亏了这对夫妻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份固执,最终开出了温暖的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教四十二载,他甘于清贫,淡泊名利。组织上曾有意让他搞行政,他说:“我就喜欢当班主任,离了学生,我浑身不自在。”他的工资,有相当一部分资助了贫困学生。退休后移居省城,走在路上,常有中年人跑过来,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刘老师”。他把人请回家,好茶好饭招待,临走还要塞上些东西。</p> 岁月留痕 <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10日,岳父走完了他八十八载的人生。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有教书育人的坚守;没有腰缠万贯的财富,只有两袖清风的品格。他像一支红烛,燃烧自己,照亮了无数孩子前行的路;他又像一棵老树,扎根乡土,为家人撑起了一片晴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走了,但他的“痕”无处不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痕,是老屋墙上那张泛黄的中师毕业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痕,是那辆永久自行车在乡间土路上压出的深深浅浅的印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痕,是那本手抄习题集上,已经褪色却依然工整的蓝色墨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痕,是学生们偶遇时,那一声发自肺腑的“刘老师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辰作别,生命圆合。岁月虽然带走了他,却把他的风范,永远地留在了我们心中。激励我们,像他一样,正直、善良、坚韧、宽厚地,走过我们自己的人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