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我们村南大沟边,至今还藏着一口废弃的老水井。它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是用粗糙的长条青石砌成井台,曾被岁月摩擦得光滑圆润,像一位沉默寡言,慈眉善目的老人,守着村庄的清晨和黄昏,记录着整个村庄几代人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记忆里,老水井永远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天刚蒙蒙亮,扁担碰撞水桶的清脆声响,打破了村庄的宁静。村里的壮劳力男女青年、大爷大妈,还有年轻勤快的妇女,都挑着水桶向老水井走去,井绳在辘轳上一圈圈缠绕,吱吱作响,像是一首古老动听的歌谣,传向远方。一桶桶清澈的井水被摇上来,溅起的水珠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凉丝丝的,带着甘甜和清香。</p><p class="ql-block"> 妇女们一边摇水,一边还扯着嗓子拉着家常:谁家的鸡下了个双黄蛋,谁家的媳妇又和婆婆拌了嘴,谁家吃了订婚宴,谁家的儿女考上了高中和中专等等,这些村里的大小“新闻”和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能在这里听到并迅速传播开来。</p> <p class="ql-block"> 人们挑起水走在那回家曲折不平、窄小的土路上,扁担一颤一颤,挪动的脚步声和水桶里溅出水的落地声,汇成了清晨最生动的旋律。白天里孩子们也总爱停留在井边不走,伸手摸摸大人们刚提上来的冰凉水桶,或是等着大人舀一瓢水喝,井水的甘甜瞬间从喉咙淌进心里,这口老井里的水没有污染,喝起来比任何饮料都解渴。</p><p class="ql-block"> 老水井的水,养活着我们整个村庄。春天播种时,村民们用它浇灌菜畦,嫩绿的秧苗喝饱了水,迎着阳光茁壮成长;秋天收获时,忙碌的人们没有忘记去井边坐下歇歇,抽袋旱烟,喝一口井水,疲惫便瞬间消失。洗衣、做饭、喂牲口、浇灌菜畦,和泥砌墙盖房子,村里人的日子,样样都离不开这口老井。老井从不挑剔,无论旱涝,始终默默涌出清泉,像母亲的乳汁一样,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夏天,井水凉得透骨,把西瓜泡在刚提上来的井水里冰镇,过上一段时间,再捞出来切开咬一口,清甜解暑;冬日里,井口冒着淡淡的热气。井水从不结冰,方便着每一个需要用水的人。</p><p class="ql-block"> 井台边的青石板,天长日久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石板上的纹路里藏着时光的痕迹。夏日的黄昏后,老井附近居住的老人们没事儿时常坐在井边半米高的围墙上,摇着蒲扇,讲那过去的故事。他们说,这口老井是在修建西大洋水库搬家之后,老辈们一锤一凿挖出来的。不管是闹旱灾,库水减少,还是田地干裂,唯有这口老水井,依旧有泉水涌出,时刻供给着全村人的吃水问题。老井几十年来送走了村里一代又一代的老人,又迎来了呱呱落地婴幼儿。这些悲欢离合、家长里短,都被老水井静静看在眼里,记在心底。</p> <p class="ql-block"> 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管道,家家户户装上了自来水,方便又干净,渐渐没人再去老水井挑水了。井台边的热闹慢慢散去,只剩下青苔悄悄爬上石壁,杂草和树根也在缝隙里疯长,不知何时辘轳也被人们挪走了,不知去向。再也没有当年辘轳发出熟悉的声响了。老水井像是被人们遗忘了,安静地立在那里,不悲不喜。</p><p class="ql-block"> 就在丙午马年春节期间,我忽然想起了村里那口老水井,骑上电动车就来到了老水井旁,停住脚步,望着那幽深的井口,总有些发呆,井口早已面目全非,再也听不到曾经的欢声笑语和人们边提水边聊天的场景了,辘轳转动的声音也是一去不复返了。</p><p class="ql-block"> 这口老水井,现已荒废,但早已完成了它的使命。现在看来,它不只是过去一处取水的地方。它更是村庄的根,是乡愁的魂。它见证了小村庄的变迁,从穷到富,从喧闹到安静;它承载着村民的情感,有童年的欢乐,有生活的烟火。无论走多远,要是口渴了,总会想起村里的老水井,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温暖,那是故乡的味道,是根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如今,老水井依旧守在村南大沟里,沉默而坚定。它像一位守望者,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一代代人离开又归来。它用一汪清泉,滋养了村庄的岁月。村里的那口老水井,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柔软、最难忘的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