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浮生闲笔

冰山雪峰

美篇编号║ 10693356

美篇昵称║冰山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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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在乡野，长在田埂边。打小听着蛙鸣起，跟着星月归，泥土里刨过红薯，河塘里摸过鱼虾，掌心的茧子最早是握锄头磨出来的。那时天很蓝，云很慢，以为一辈子就守着几亩薄田，看春种秋收，听邻里絮叨，直到征兵的消息传到村口，心忽然就活了——总觉得这天地不该只有庄稼地的方圆。　

　　于是揣着娘缝的鞋垫，揣着一股子愣劲入了伍。军营里的日子，是号角催着晨曦，是正步踏碎暮色。被子叠成豆腐块，枪杆磨得发亮，烈日下站军姿，寒风里练刺杀，疼过累过，也在拉歌时吼破过嗓子，在军功章前红过眼眶。那几年，学会了什么是纪律，什么是担当，也明白了“战友”二字，比亲兄弟还重三分。迷彩服裹着的，是脱胎换骨的硬朗，是从泥土里拔节而出的筋骨。

　　后来褪下军装，机缘巧合入了仕途。从基层的琐碎做起，听百姓家长里短，记民情冷暖台账。曾在暴雨夜跟着乡亲扛沙袋堵缺口，也曾在会议室里为一个惠民政策争得面红耳赤。见过公章下的责任，也见过权力边的诱惑，始终记着军营里的那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守着本心往前走。官场上的迎来送往，公文里的字斟句酌，磨出了几分圆融，却没磨掉骨子里的直爽——该办的事，哪怕跑断腿也要办成；不该沾的光，递到眼前也不会碰。

　　多半生就这么串起来：乡野的根，军营的骨，官场的历练，最后落回人间烟火里。未谋盖世功名，倒攒下满肚子见识。虽身无惊天本领，偏生眼界不低，心藏江湖气。

　　混在这人堆里，什么稀奇古怪的模样没见过？有笑里藏刀的，有哭中带诈的，也有傻愣愣把真心捧出来的。见得多了，遇事便懒得较真，是非曲直自有天定，何苦揪着不放？偶尔兴起，也会往竹椅上一靠，眯着眼说些“人生如逆旅”的酸话，装几分深沉；可转头看到孩童追着蝴蝶跑，或是小贩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又忍不住插句嘴，随口调侃几句，把那点假装的正经抛到九霄云外。在人前，从不会端什么架子——王侯将相也好，贩夫走卒也罢，坐下都能喝同一壶茶；人后呢，也懒得藏着掖着，喜了便笑，烦了便皱眉，心思像摊在阳光下的布，明明白白。

　　做善事，从不含糊。见着老弱病残在寒风里瑟缩，总会掏出些碎银；遇着邻里拌嘴，也乐意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坦坦荡荡，不求什么福报，只图个心里踏实。行俗事，也不遮掩。馋了，便蹲在路边啃个油乎乎的烤饼；累了，就在树荫下打个呼噜，管什么斯文体面？天生爱琢磨些世间门道：为何这花偏在春开，那虫只在夏鸣？为何有人守着清贫笑，有人握着富贵愁？也爱站在街角看人间烟火：卖糖画的老人手腕一转，转出个活灵活现的龙；挑着担子的妇人吆喝着，声音里裹着柴米油盐的香。日子嘛，能偷几分自在是几分，躲在柳树下听蝉鸣，趴在石阶上看蚂蚁搬家，都算得乐事；可若是遇上些扯不清的麻烦，便只想绕道走，谁耐烦把精力耗在鸡零狗碎里？

　　论身份，既不是江湖上那些飞檐走壁的豪侠，能一刀斩断恩怨；也不是庙堂里那些运筹帷幄的高人，能一语定夺乾坤。不过是个寻常过客，遇着奇事，比如老槐树开花像下雪，或是深巷里传出古怪的琴声，总爱多问几句，追根究底，像个好奇的孩童；见着俗人，哪怕是爱占便宜的掌柜，或是爱唠叨的婆子，也能凑到一块说上几句，不挑剔，不嫌弃，毕竟谁不是带着点小毛病活在这世上？

　　心这东西，也没个定数。软起来时，见着落叶飘都会叹口气，觉得草木也有心事；见着流浪的猫狗，总忍不住分些吃食，仿佛万物都和自己沾着点亲。硬起来时，却也能看得开，亲友离散也好，机遇错失也罢，只当是缘分到了头，不必强求，随缘就好。

　　就这么蹉跎了半辈子，翻开履历，没什么值得夸耀的高光时刻，既没中过举，也没发过财，更没救过什么苍生。可这些年走的路、遇的人，倒攒下些独家感悟：比如甜日子要慢慢尝，苦日子要咬着牙过；比如真心这东西，给对了人是宝，给错了人是草。回头看看，走过的弯路不后悔，错过的风景不惋惜，没什么可骄傲的，也没什么可遗憾的，都是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脚印。往前望望，也不想跟着谁的步子走，旁人说东边好便往东，说西边妙便往西，没意思。还是随性些好，想歇脚时便歇脚，想赶路时便赶路，不盲从，不勉强，自己舒坦最要紧。

　　说起来，也有愧疚的地方，没能事事做得周全。对父母，虽尽心奉养，却总因在外奔波，少了些承欢膝下的日子，只能在心里常念着“尽孝要趁早”；对子女，也没什么大志向，不盼他们成龙成凤，只愿他们平安长大，路怎么走，全凭他们自己选，随缘就好；对朋友，倒还算赤诚，得意时不攀附，失意时不落井下石，有酒一起喝，有难一起扛，这江湖义气，总还是要讲的。

　　这辈子，就这么潦潦草草地走到了近七旬。没什么现成的经验可学，跌跌撞撞过来，身上的棱角早被岁月磨得圆钝了些，遇着事多半一笑置之，懒得再争什么短长。不尽完美的地方多了去了，可转念一想，谁不是在这人间摸着石头过河？错了就改，过了就忘，权当是来这世上试错的。往后的日子，还请各位多担待些——毕竟，谁还不是个在红尘里慢慢修行的老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