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闵子骞）</p> <p class="ql-block">（臧霸）</p> <p class="ql-block">（颜真卿）</p> <p class="ql-block">费县的名字，落在纸上有种朴实、厚重的声响。我的目光，掠过几个相距千年的名字，他们竟都从这同一片土地走出，像约好了似的，各擎着一盏灯，照亮了文明长夜里的某一段幽径。</p><p class="ql-block">最先是闵子骞。单衣顺母的故事，读来总是教人心里一紧，又缓缓地一暖。那刻骨的寒，与那更刻骨的忍，仿佛不是发生在千年前的鲁国，而就在邻家。那一声“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的哀求，将一场家庭的风暴，轻轻化作了仁爱的春雨。</p><p class="ql-block">他让我想起费县的山，外表是敦厚的，内里却蕴着如此坚韧而温润的力。这力，是德行的根芽，在春秋的土壤里，静静地扎下了。</p><p class="ql-block">历史的风，吹到三国，便带上了铁锈与尘土的气味。臧霸，这个名字便有边地的铿锵。他少时亡命救父的烈性，与后来统兵御敌的果决，像是将费县水土里的那股子硬气，全然炼成了剑与火。这已不仅是温良恭俭让的延续，而是一种在乱世中勃发的、带着野性的担当。</p><p class="ql-block">他与闵子骞，一刚一柔，一武一文，恍若这片土地精神的两极。山石的骨骼与溪流的血脉，原来本就是一体。</p><p class="ql-block">而将这骨骼与血脉，化作雷霆与泣血的，是颜真卿。</p><p class="ql-block">他的楷书，譬如《颜勤礼碑》，端然如宗庙之器，那丰腴的笔画，仿佛能看见故土厚土的滋养。可真正让这片土地神魂震颤、直抵云霄的，是那纸《祭侄季明文稿》。</p><p class="ql-block">那哪里是书法？那是废墟上的踉跄，是血泊中的哀嚎。笔墨的枯涸与纠缠，是一个盛世的倾覆，一个家族的殉难，一颗忠魂的崩裂。我看到安史之乱的烟尘，从那些破碎的字迹里滚滚而出；听到一个伯父对侄儿穿越生死的呼唤，在行草的顿挫里哽咽难言。颜鲁公的笔，蘸的不是墨，是泪，是血，是费县千年积攒的忠烈之气，在历史最黑暗的闸口，轰然决堤，化作了不朽的星辰。</p><p class="ql-block">这星辰的光芒，在二十世纪的血火中，找到了最浩瀚的回响。</p><p class="ql-block">费县作为革命的老区，那“忠烈”二字，从庙堂碑刻，骤然落到万千草民的肩头。两万三千六百人参加八路军，这个数字背后，是母亲颤巍巍的送别，是妻子夜夜不熄的窗前灯。</p><p class="ql-block">大青山突围战，一场被历史以“惨烈悲壮”定格的战斗，更将这牺牲推到了极致。这里的每一道山梁，都成了抵御外侮的脊梁；每一寸泥土，都吞咽过愤怒的呐喊与年轻的鲜血。</p><p class="ql-block">臧霸的勇武，颜鲁公的刚毅，此刻不再是史册孤例，而成了一种集体人格的喷发。历史，用它最残酷的方式，完成了一场精神的加冕。</p><p class="ql-block">当硝烟暂时散入群山，有一种声音，却比枪炮传得更远。它从白石屋村的土墙边飘出，像一道清泉，流过焦灼的土地。</p><p class="ql-block">“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p><p class="ql-block">是《沂蒙山小调》。这调子那样亮，那样柔，像山野的风带着阳光的温度。可你听那婉转的拖腔，在最高的地方轻轻一颤，又幽幽地落下，里面分明有一种说不出的、辽阔的苍凉。它唱的是青山绿水，高粱谷场，是人间最本分、最顽强的念想。</p><p class="ql-block">这歌声，颜真卿的墨迹里没有，臧霸的马蹄下没有，却安抚了所有墨迹与马蹄最终要守护的东西——那炊烟，那笑语，那平静的黎明。</p><p class="ql-block">于是，费县的轮廓，在我心里清晰起来。它不再是地图上一个简单的点，而是一片精神的原野。</p><p class="ql-block">闵子骞的仁，臧霸的勇，颜真卿的烈，百姓的牺牲与歌声，在这里层层累叠，如地质的剖面，清晰地诉说着我们民族的心事：那最坚硬的骨头，长出来，原是为了护卫那最柔软的肺腑与歌吟。</p><p class="ql-block">此刻，我仿佛闻到一丝沂蒙山雨后的清气，混着淡淡的，墨香与土腥。那风里，有春秋的仁，盛唐的泪，抗战的血，和一首永远也唱不倦的、关于青山的小调。</p> <p class="ql-block">（大青山突围战役）</p> <p class="ql-block">（沂蒙山小调）</p> <p class="ql-block">（临沂大学老校区[费县]旧址——海燕楼。上世纪80年代，笔者在此度过难忘的校园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