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美篇号:26976698</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文字/图编:郑道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老家枝江的乡间,有一类客,叫“春客”。正月的年味从来不是过完十五就散场的,当城里的鞭炮声渐渐沉寂,当远方的游子还未踏上奔波的路途,家乡独有的乡俗——接春客,便拉开温暖的帷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春客,顾名思义,便是春天的客人。单是这名字,就裹着三分暖意,七分诗意。春风,春雨,润物无声,田埂上刚冒头的草芽也变得软乎乎的,河边的柳丝泛着浅黄,桃花、李花、玉兰花、迎春花、油菜花等正盛开,空气里飘着泥土苏醒的清香,春意盎然,透着一年的新希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接春客的日子,通常定在正月十六到农历正月底。时间掐得刚刚好:年的余温还袅袅绕在家家户户的炊烟里,春联依旧鲜红,灯笼尚未摘下,年味未尽。更妙的是,地里的农活还未催人,耕牛闲卧在田边“养精蓄锐”,农具靠墙擦得锃亮,乡亲们还沉浸于“上大人、孔乙己”“二五八、三五七”的花牌、麻将桌上博弈嬉戏。有的是闲情,有的是时光,恰好用来叙旧、相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时候接的客,不是逢年过节必拜的至亲,而是日日相见的乡邻,血脉相连的堂兄伯叔,走动亲近的七大姑八大姨。不是刻意的宴请,更无功利的盘算,只是一场春天里,乡里人最朴素的互动,最真诚的相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家接春客,贵在一个“接”字。接,即“请”也。与其说“接春客”,不如说是“请春客”——这与正月初一到十五的拜年,全然是两番光景。除夕过后,大年头半个月,讲究的是“拜”:初一拜父母,初二拜岳父母,初三拜伯叔姑舅,不请自来,是礼数,是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孝道与亲疏。而接春客,重的是心意、是友情、是仪式感——客不请不来。你家请我,我家邀你,轮着摆桌,挨个赴宴,互相吃请。一来一往之间,邻里的情分、家族的暖意,就在这缠缠绕绕里,系得紧紧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时的农家,没有精致的摆盘,也没有昂贵的珍馐,有的只是过年攒下的心意。“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熏得油亮的腊肉、腊鱼、腊蹄子、腊香肠,腌制风干的鸡、鸭、鹅、兔,各切上一大盘,肥而不腻,香飘满院;自家做的鱼糕,嫩白鲜滑,是枝江人待客的“硬菜”;软糯的糍粑煎得金黄,蘸上白糖,甜到心坎里;还有乡土味十足的毛古团子,裹着咸菜肉末,一口下去,全是家的味道。待到客人来齐,一张八仙桌往堂屋正中一摆,十大碗菜肴层层叠叠端上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所谓八仙桌,便是桌面四边等长、宽阔稳重的方桌,每边可坐两人,四边围坐八人,恰如八仙齐聚,故而得名。“十大碗”并无统一菜谱,但必须有几样“硬菜”——鸡鸭鹅鱼、蒸菜、肉圆子,冷热搭配,荤素相宜。鱼糕往往是头子菜,大盘大碗凑成十份,寓意十全十美。桌子中央摆上钝钵炉子(后来叫火锅),热气腾腾地翻滚着。没有山珍海味,却盛满了农家人的热忱与诚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男人们围坐一桌,斟上主人家自酿的“遍山大曲”(农家酿的包谷酒或稻谷酒),筷子碰着碗沿,话语伴着酒香。说去年的收成,聊种田的经验教训;谈来年的盼头,讲谁家的孩子长高了,谁家的媳妇能干;乡间的新鲜事、有趣事,家长里短,皆在推杯换盏间化作了温情。女人们则在灶房和堂屋之间穿梭,一边布菜,一边拉着家常——针线长短,邻里琐事,轻声细语里,全是久别重逢的亲热。孩子们绕着桌子跑,抓一块腊肉,捏一个团子,笑声撞在门框上,溅得满屋子都是欢喜。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生疏的拘谨,大家围坐一起,叙的是旧情,道的是祝福,把一冬的思念,都融进这顿春日的宴席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半个世纪的光阴匆匆走过,我走过许多地方,吃过无数宴席,却再也没有哪一顿饭,能比得上老家的“接春客”。那不单是吃喝,更是乡间独有的仪式感,是枝江人刻在血脉里的淳朴与热忱。年味未尽时相逢,春光初现时相聚,农活未忙时叙情——一张八仙桌,一碗家乡菜,一声亲切的呼唤,便把乡邻、亲情、岁月,全都揉在了一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每每想起正月里的春风,想起八仙桌上的热气,想起乡亲们爽朗的笑声,心里依旧暖融融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接春客,接的是客,赴的是情,留住的,是我永远忘不了的乡土乡愁,是枝江乡间,最温柔、最热闹的春天记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6年3月17日于宜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