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

干登荣 影像

那云,是低低地压下来的。仿佛一个巨人,踮着脚,悄悄地走到了城市的脊背上,然后弯下腰,把一张无边无际的、青灰色的幕布,轻轻地、却又决然地垂了下来。它不是那种泼墨似的、浓得化不开的黑,而是一种极有层次的青灰;近处的,还透着些许微光,像是陈年宣纸的底色;远处的,便渐渐深了,终于与远山融成了一片,只在山脊的轮廓上,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毛茸茸的光晕。这光,也并非来自太阳,倒像是这天地自身在作着最后的、无力的喘息。 杭州转塘枫桦西路静静地卧在这天穹之下。路是宽阔的,柏油路面泛着一种油润的、青色的光,像一条沉默的河。路上看不见几个行人,偶尔有一两辆汽车驶过,也是急匆匆的,车灯早早地便亮了,在朦胧的空气里划开两团昏黄的、温暖的口子,随即又被那无边的青色给吞噬了。路旁的楼房,那些平日里看着有些呆板的火柴盒子,此刻却显出一种异样的静默来。它们一幢幢地立着,无数的窗,像无数双深深的眼睛,一齐望着这即将上演大戏的天空。没有一扇窗里亮起灯,仿佛连那最后一点人间的暖意,也被这凝重的空气给收慑住了,不敢轻易地吐露。 行道树剩下的旧叶是纹丝不动的。它们定定地伸着,每一片都像一只摊开的、小小的手掌,承接着那沉甸甸的、看不见的水汽。道旁刚抽出不久的新叶,那嫩嫩的、鹅黄色的绿,在这青灰的底色里,反倒跳脱出来,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哀艳的亮色。空气里有股子土腥气,不是干燥的尘土,而是从地底深处泛上来的,夹杂着一点点被濡湿的青草的味道,悄悄地钻进鼻子里,教人无端地觉得肺腑里也沁进了一丝凉意。 一切都静得出奇。不是万籁俱寂的死寂,而是一种屏住了呼吸的、全神贯注的静。仿佛这整个世界,连同那些楼,那些树,那条沉默的柏油路,都成了竖起了耳朵的听众,在等待着某一个必然要来的、惊天动地的第一声。我站在这路旁,也成了这听众里的一个。我的心,也跟着一下,两下,沉沉地跳着,好像也配合着这天地间某种缓慢而巨大的脉搏。这风雨欲来的气势,竟有这般摄人的力量,将你从一己的琐碎里硬生生地拽出来,投进这无边的、酝酿着什么的宏大寂静里。 正凝神时,脖子后面,忽然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羽毛般的凉意。一回头,脸颊上也触着一星半点儿的湿润。起风了,极轻极轻的,像个羞怯的信号。那沉甸甸压着的云,似乎也微微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