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到皖南赴一场春约

杨孝林

<p class="ql-block">  春日晴好的日子,我们一行八人分乘两辆车,迎着明艳的春光向西南而去。阳光是慷慨的,毫不吝啬地泼了满窗满身,早已将一冬的阴翳都晒化了去。车窗外的景致,渐渐地由齐整的田畴,变为起伏的峰峦;天是澄澄的蓝,像是特意为我们这趟春日的行走,铺好了最干净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  午后四时,我们在徽州古城附近安顿了住处,便迫不及待地往渔梁坝去。这是古徽州通往江浙的重要津梁,我已不厌其烦地去过三四回。每一次真到了跟前,都觉得那横亘于练江之上的坝身,竟比想象中还要浑朴。巨大的青石,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依旧沉稳地卧在那儿,任由清亮的江水漫过、跌落,碎成亿万颗跳跃的明珠,又合成一匹无尽的白练。</p><p class="ql-block"> 我们沿着坝上的石阶慢慢地走,脚下是千百年舟楫过往的证见,耳边是亘古不息的水声。在这里,可以静静地听,静静地看。穿过渔梁坝老街时,石板路窄窄的,两旁的旧屋默默地立着,那斑驳的木门、褪色的春联、檐下晾着的衣衫,都透着寻常日子的气息。我想起古人由新安江出入徽州,大抵都要在此处歇上一脚,那心里的羁旅之愁,或许也如这江水一般,在这坝前打了个回旋,才又奔流向前的罢。</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而最令人心折的,是黄昏。我们在坝上,正赶上日落。夕阳变得温柔起来,人在坝上成为行走的剪影,远处的塔,远山,长桥,都渐渐沉默在这温暖平静的暮色里。江水被染透了,一半是粼粼的金,一半是沉沉的碧;远处的山影,也由青翠变为黛蓝,最后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剪影。人们就那么站着,看那最后的一抹红消失在天际,看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碎了的梦。这春日的黄昏,竟是这样长,又这样短的。</p> <p class="ql-block">  次日醒来,天依旧是晴好的。我们便往灵山去。车停在山脚,一行人踏上那条古时的山道。脚下的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生着青青的苔藓,还有不知名的野花,偶遇的梨花桃花,都让人惊喜。星星点点的花,是岁月与生机最温柔的纠缠。穿过一片竹林子,穿过古村前的古桥,走一段弯弯的路,眼前豁然开朗——这便是那明代的梯田了。层层叠叠的,依着山势盘旋而上,像天公遗落的一架天梯。而此刻,这天梯上铺满了金黄的油菜花,不是一小块,不是一大片,而是整整一面山,一片凹,满峡谷满山沟!那金黄,在晴日的朗照下,一种灼灼的、逼人的春光,在这一瞬间弥散开来,散在春风里,散在山坡上,无处不在。</p><p class="ql-block"> 我们沿着窄窄的铺着石板的田埂往下走,便真的“下”到了那花海里。人在其中,反倒看不见那磅礴的气势了,只觉得那明晃晃的黄,无处不在,无处不有,连呼吸的空气,仿佛都被染上了一层蜜也似的甜。我们很快便被这花海给融化了,成了美景中的一句诗的意象。背景依然是大山,有友念: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也如是。</p> <p class="ql-block">  一路花海,一路小溪,一路野花,一路曲曲折折,缘溪而上,遇见古桥,便进了灵山古村。村子是依溪而建的,溪水潺潺的,清澈见底。有妇人在水边洗涮,人声和着流水声,竟成了一种最朴素的歌谣。几个老人坐在廊棚下,闲闲地说着话,狗就卧在腿间,人们见我们走过,便停了话头望过来,也有吆喝卖农产品卖土特产的,那目光里,有打量,也有一种见惯不惊的安然。村里很静,人不多,在小巷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只有繁花的枝头小鸟在玩闹。即使有狗在巷子里跑,也听不见犬吠,反倒衬得这村子更静了。我看着那些老屋斑驳的墙壁,看着屋脊上青青的瓦松,忽然觉得,这沧桑里自有一种笃定——它们看过太多个春天了,每一个春天来时,都这般热闹,又这般不动声色。</p> <p class="ql-block">  午后,我们驱车前往家朋乡的坎头村,住进平顶山客栈。稍作歇息,便相携着登上村东的观景台。此时太阳已偏西,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给远山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边。我们就站坐在那儿,看对面大山壮阔,看太阳渐渐西下到山的那一边。山下的村庄,沉浸在暮色里,炊烟袅袅升起,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轻轻地飘,像是谁用最软的笔,在画布上随意地抹了几笔。渐渐地,那烟便多了,汇成薄薄的一层,浮在村庄的上空,把粉墙黛瓦都罩进了一片温柔的朦胧里。</p><p class="ql-block"> 夜幕终于落了下来。我们回到客栈,主人已备好了一桌农家菜。春笋是刚从山里挖的,嫩得能掐出水来;野菜是田埂上挑的,带着清苦的香气;腊肉是自家晒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鸡是现杀的,煲的汤香气四溢。我们围坐桌前,就着乡野的夜色,说着这一路的见闻,杯箸交错间,都是欢快的声响。那饭菜的香,和着笑语,飘出窗外,融进了坎头村静寂的夜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次日醒来,我们早早吃过早饭,便动身往梅干岭去。这才是此行的真正目的。车还未到,那一片金黄便已撞入眼帘,那油菜花,竟是依着山势,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的,如同天公用一把巨大的、金色的梯子,从天庭直架到了人间。我们停了车,便各自登上观景台,从上帝视角饱览春色,又觉得不满足,急急地扑进田野中去。沿着田埂往下走,便真的“下”到了那花海里。人在其中,反倒看不见那磅礴的气势了,只觉得那明晃晃的黄,无处不在,无处不有,连呼吸的空气,仿佛都被染上了一层蜜也似的甜。这无边的金黄,衬着远处青黛的山,衬着山脚下白的墙、黑的瓦,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既热闹又沉静的好。我站在田埂上,看着这天地间最朴素却又最绚烂的颜色,心里忽然明白,春天之所以动人,或许并不全在于它的色彩,而在于这份毫无保留的、倾尽全力的生机罢。它不问收获,只管盛开;不管将来,只争此刻。人活在世上,有时思虑太多,反倒不如这山间的一株花,来得自在,来得坦荡。</p> <p class="ql-block">  梅干岭再见!我们随后踏上了那条皖浙天路。这名字起得真好。车盘旋而上,一侧是壁立千仞的悬崖,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有的人手心是捏着汗的,即使晕车,眼睛却一刻也不舍得闭上。每转过一道弯,车窗外的风景便换上一幅新的画卷。有时是一片刚刚抽出嫩叶的槭树林,那种新绿,是画不出的,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在午后的阳光下,竟是一种透明的、莹润的光。如果是雨季,也一定有一挂飞瀑,从高处的山涧里跌落下来,被风吹得散散漫漫的,像一匹被遗落的素绢。有时是对面山腰上的一个小小村落,远远地看去,像被挂在云端里一般,不知那里面住着的人,过的又是怎样一种日子。</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唐人柳宗元《小石潭记》里的一句话,虽不是写山,那意境却是相通的:“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此时此景,我觉着我们一行八人,便像是那空游的鱼儿,在这无边的春色里,自由自在地游着,无所依,也无需依。我们所依的,不过是这片刻的闲暇,这满眼的春光,与这二三知己相伴的、无所事事的美好罢了。这“无所事事”,细细想来,竟是人到中年后,最难得的奢侈。</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车每至空旷地便停下来,我们下车驻足远眺。来时的路,已在脚下蜿蜒成一条细线。群山皆在远方在脚下,起伏着,绵延着,一直延伸到天际。风不大,却吹得人飘飘欲仙。那份舒畅,那份豁然开朗的心情,却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春天看的是景,赏的是时光;而登到高处,看的却是自己的心境了。那在山脚下郁结着的、缠绕着的心事,此刻被这山风一吹,便都散了,空了,只剩下这天地,这春风,这满眼的苍翠与金黄,还有我们这些从尘世里暂时逃离出来的、快活的人。</p> <p class="ql-block">  回程的路上,我看着依一路依旧的风景,心里是满满的,暖暖的。这皖浙行的日子,就像做了一个长长的、金黄色的春梦。梦里,我们看了日落,看了流水,走了古道,下了梯田;我们遇见了古村的沧桑,也尝到了人间的烟火;我们在夕阳里眺望远山,也在炊烟里俯看村庄。我们放飞了蛰伏一冬的身心,也寻回了那份久违的、舒畅的精气神。</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春天看的是景,赏的是时光;而落在心里的,是这山、这水、这烟火人间,还有这八人同行的、不可复制的当下。这大约,便是春日的馈赠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