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荒年代

钟奶奶的老故事

遥远的饥荒里，那个叫小凤的女人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全国闹粮荒的日子。

具体是1960年还是1961年，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几年，饿是刻在骨头里的滋味。我正在外地读书，学校一到产地和秋收时节，就要组织我们去周边农村支农。去过那么多大队，唯有那一个大队最好——能让我们中午吃饱。

中午，男生二斤年糕，女生一斤半，配上大头菜和土豆煮成的、半汤半菜的东西。在那个连饿都成常态的年代，这已经是天大的幸福。

也就是在那里，我遇见了梦里突然出现的那个人——小凤。

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名字好听，人却一点也不清秀。

她精神不太好，半傻半懵，是个一辈子没嫁出去的老姑娘。父母不在了，就靠哥嫂收留。放在那个年代，哥嫂肯容下她，已经算难得。放到现在，怕是连婆婆都不愿养，何况一个傻小姑子。

她永远一身破烂衣服，头发乱糟糟，脸也总带着灰，像是很久没好好洗过。

我们每天中午去生产队吃饭，她都安安静静站在院子的一角，不吵不闹，就那么等着，讨要一口吃的。

我和她，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没有任何交集。

可我每次看见她，都觉得心里发酸——太可怜了。

有些女生饭量小，吃完剩下的年糕，会递给她。

我饭量大，一斤半年糕，吃完刚好够饱，几乎剩不下。

我总在心里愧疚，觉得自己没能帮她一口，没能让她少挨一点饿。

只有那一次，我故意猛吃菜、喝汤，把肚子先填饱硬是省下了不到半斤年糕。

那是我唯一一次，亲手递给她吃的。

她从不说话，我不知道她是哑巴，还是只会沉默。

眼神呆呆的，像蒙了一层锈，看不到一点光。

我常常在心里想：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那个年代，人人身上都长虱子、虮子，她那一头乱发，怕是早成了虱子窝。又脏又傻，不招人待见，在家肯定也吃不饱。那时候谁家都难，大人都紧着孩子，她一个傻小姑子，能有一口剩的就不错了。

我们这些支农的学生，中午能吃饱，晚上就又不行了。

一盆稀稀拉拉的大碴子加角瓜片儿一盆，根本填不饱肚子。夜战时就选些甜杆，带回住地在月光下一根一根啃，用那点淡淡的甜味，扛过漫漫长夜。

我们尚且如此，何况无依无靠的小凤。

那么多年过去，我早就把她忘得没影了。

可昨天夜里，她突然闯进我的梦里，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站在院子一角，等着一口吃的。

我这才惊觉：有些事，以为忘了，其实一直藏在心里最软的地方。

那个叫小凤的可怜女人，那段饿肚子的岁月，那份年少时无能为力的心疼，原来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时光走了那么远，没想到她还会站在我年轻的记忆里，安安静静的等待那口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