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序:山翁自白</p><p class="ql-block"> 我是山翁,亦是诗翁。</p><p class="ql-block"> 自少年时,我便与永州的群山结下了不解之缘。上界头的将军棋、祁阳的祁山、冷水滩的四明山、蓝山的云冰山、江华的豸山与姑婆山、江永的铜山岭、道县的紫金山与韭菜岭、新田的福音山与南国武当山……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道山脊都刻着我的足迹。然而,在我心中,永州最重的分量,始终属于那三座大山——宁远九疑山、东安舜皇山、双牌阳明山。</p><p class="ql-block"> 古人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对山的追随,犹对仁之追求也。数十年来,我登顶不知多少回,从无厌烦,且每次去都有不同的收获,故乐此不疲矣。</p><p class="ql-block"> 一、九疑山:帝舜的遗响</p><p class="ql-block"> 九疑山,是我朝圣的第一站。</p><p class="ql-block"> 车过宁远,山势渐起,九峰并峙,如九位巨人并肩而立,云雾缭绕间,恍若仙境。我第一次登九疑山,是在三十余岁出头。那时年轻气盛,一口气冲上舜源峰,站在峰顶,看云海翻涌,听松涛阵阵,忽然就懂了什么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p><p class="ql-block"> 九疑山因舜帝南巡、崩葬于此而名垂千古。站在舜帝陵前,古柏森森,香火袅袅,一种穿越四千年的时间感扑面而来。我常想,舜帝当年"陟方乃死",是否也曾在某个黄昏,站在我此刻站立的地方,眺望过这片他最终安息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后来年岁渐长,我再登九疑山,不再急于登顶。我开始喜欢在半山腰的紫霞岩驻足,看溶洞内钟乳石千姿百态,听地下河潺潺流淌;我喜欢在永福寺的茶亭里坐一坐,喝一杯山民自采的粗茶,与不相识的游人聊聊各自的来路。</p><p class="ql-block"> 去年深秋,我给外孙女萌萌看九疑山视频。她那时刚满七岁,蹦蹦跳跳地跑在我前面,指着屏幕上的山峰问:"外公,那山为什么是九个呀?"我告诉她,因为舜帝有九个儿子,他们在这里思念父亲,所以化作了九座山峰。萌萌眨着眼睛,似懂非懂,却对着手机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九疑山给我的,不仅是壮丽的风景,更是一种文化的血脉——它让我与远古的圣贤相连,也让我与未来的世代相接。</p><p class="ql-block"> 二、舜皇山:原始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九疑山是人文的丰碑,那么舜皇山便是自然的秘境。</p><p class="ql-block"> 舜皇山位于东安与新宁交界处,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也是湘江的源头所在。东安是我故乡,我第一次去舜皇山,才二十出头,是被一位至友"骗"去的。他说:"那里没有路,只有野兽的足迹。"我以为是玩笑,去了才知道,此言不虚。</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次真正的徒步探险。我们沿着溪流而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偶尔有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的气息,混合着野花的清香,那是生命最原始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舜皇山的瀑布群堪称一绝。我至今记得第一次看见大瀑布时的震撼——水流从百米高的悬崖倾泻而下,声如雷鸣,水雾弥漫,彩虹时隐时现。我站在瀑布下方的水潭边,任凭水雾打湿衣衫,心中涌起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敬畏。</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我多次重返舜皇山。有时是为了寻找野生猕猴的踪迹,有时是为了在山顶的瞭望塔上看日出云海。每一次,我都能感受到一种生命的本然——在这里,人不是万物的主宰,而只是自然的一部分。这种谦卑,是城市生活永远无法给予的。</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夏天,我在舜皇山的溪谷中偶遇一位老猎人。他已年过七旬,不再打猎,只在山中采药为生。我们坐在溪边的巨石上,他给我讲了许多山中的故事:关于黑熊的脚印,关于娃娃鱼的夜晚鸣叫,关于某年冬天一场大雪后整座山的寂静。他说:"山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p><p class="ql-block"> 我深以为然。</p><p class="ql-block"> 三、阳明山:佛光的普照</p><p class="ql-block"> 阳明山,是我心灵的归宿。</p><p class="ql-block"> 这座位于双牌县境内的名山,因与明代大儒王阳明同名而常被误解,实则得名于"朝阳初升,光明普照"之意。然而,山中的万寿寺,却是名副其实的佛教圣地。</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登阳明山,是被它的杜鹃花海所吸引。每年四月末五月初,十万亩野生杜鹃同时绽放,从山脚一直烧到山顶,整座山仿佛披上了红色的锦缎。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让人窒息,让人想哭。</p><p class="ql-block"> 但阳明山真正打动我的,是它的禅意。</p><p class="ql-block"> 万寿寺始建于宋代,距今已有千年历史。寺前的千年古银杏,见证了无数朝代的更迭。我常在一个人的午后,坐在寺前的石阶上,看香烟缭绕,听梵音袅袅,心中的一切烦忧都渐渐沉淀。</p><p class="ql-block"> 阳明山的云海,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不同于九疑山的壮阔、舜皇山的变幻,阳明山的云海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轻盈、飘逸,带着一种出世的宁静。我曾在山顶的观景台上坐整整一个下午,看云聚云散,看日影西斜,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想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去年清明,我在万寿寺遇到了一位云游的老僧。他问我:"施主为何常来?"我答:"为寻一份清净。"他微微一笑:"山外有山,云外有云,清净不在山中,而在心中。"</p><p class="ql-block"> 记得早些年有个夜晚,我陪一位长沙客人宿在山顶电视塔的客房,听着窗外的松风与远处的钟声,忽然就有些感悟。原来,我这些年对三座大山的追随,不仅仅是为了风景,更是为了寻找自己——在不同的山中,遇见不同的自己,最终回到那个最初的、本真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四、山翁的结语</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已年近古稀,但登山的脚步仍难停歇。</p><p class="ql-block"> 九疑山给我文化的根,让我知道我从哪里来;舜皇山给我自然的魂,让我记得我属于哪里;阳明山给我心灵的境,让我明白我要往哪里去。</p><p class="ql-block"> 这三座大山,是我一生的挚友,是我精神的故乡。每一次攀登,都是一次与山的对话,也是一次与自我的重逢。</p><p class="ql-block"> 我常对萌萌说:"等你长大了,要自己去爬这些山。山不会说话,但它会告诉你一切。"</p><p class="ql-block"> 是的,山从不言语,却胜过万语千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