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之春，翩翩少年

行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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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午正月廿二，惊蛰已过数日，春节的红灯笼还挂在檐下，春天却已悄悄地迈开了步子。趁天色晴好，我与妻往鼋头渚去——听说那里的早樱开了。

　　进得园来，迎面便是早春的气息。空气清冽，微风夹着丝丝凉意，像少年初醒时那一抹尚未褪尽的羞怯。湖畔的草芽儿刚刚冒头，疏疏朗朗的，远远望去有一层淡淡的青意，走近了却又寻不着了——这光景，倒是让唐人那句“草色遥看近却无”给说尽了。山坡上的林木还光秃着，枝丫交错，在晴空里勾出瘦硬的线条。几丛迎春花瑟缩在石畔，嫩黄的花瓣在风里微微地抖，像是怕冷的孩子，又像是犹豫着不敢向世界打招呼的少年。

　　可毕竟是春来了。

　　太湖的水已经泛了绿波，阳光洒下来，满湖都闪着细碎的光，亮晶晶的，像千万片鱼鳞在轻轻颤动。水面上有野鸭游弋，忽而扎个猛子不见踪影，忽而从远处钻出来，抖落满头的水珠；有一只竟叼着条银色的小鱼，得意洋洋地浮在水中央，引得游人纷纷举起相机。妻说，你看它们，多像不知疲倦的少年，在水里撒欢儿，浑身上下都是劲儿。

　　岸边的柳树最是知情。细长的枝条上已吐出点点新绿，嫩生生的，在风里轻轻摆动，宛如少女对镜梳妆，正慢悠悠地编着她的长辫子。远远近近的山林，也不像冬日那般死寂了——那乌黑的枝干上，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层若有若无的嫩黄，朦朦胧胧的，像是悄悄换了件新衣裳。

　　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那一片早樱。

　　转过山坳，眼前豁然一亮——樱花谷里，粉红的云霞扑面而来，烧得正旺，像一簇簇火焰在枝头跳跃，又像千万只粉蝶停满了树冠。蓝的天，粉的花，衬在一起，说不出的清朗、明媚。花树下早已挤满了人，人们仰着脸，举着手机，笑意写在眉眼之间。有姑娘穿了汉服，宽袍大袖，在花间缓缓地走，衣袂飘举，恍惚间竟让人疑是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有更大胆的，把自己装扮成日本动画里的角色，彩色的头发，夸张的裙摆，在粉色的花海里招摇过市，倒也别有一种生猛的趣味。

　　是春天唤醒了他们，还是他们唤醒了春天？我看着这满园的喧闹，竟有些分不清了。

　　只觉那樱花，开得那样不管不顾，那样毫无保留，仿佛攒了一冬的力气，都要在这一刻使出来似的。它不似梅花那般孤傲，也不像桃花那般秾艳——它的粉是浅浅的，带着些透明的质感，像少年脸上那层未曾褪尽的绒毛，干净，柔软，又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候。那时也曾在这样的春日里奔跑，在山坡上放纸鸢，在小河里摸鱼虾，觉得天地阔大，来日方长，什么都是可能的。如今人事消磨，鬓边已见了霜色，再来这樱花树下站着，心里却并不觉得苍凉。反倒有几分欢喜——原来春天年年都这样来，这样不管不顾地开，这样热烈地宣告自己的存在。它不管人们怎么看它，不管风雨什么时候来，只管把花开到最盛，把颜色染到最浓。这不就是少年么？不瞻前顾后，不患得患失，只管向前走，只管把生命力泼洒出去。

　　妻拉拉我的袖子：“走吧，往前看看。”我回过神来，随她往花深处走去。阳光透过花瓣落在肩上，疏疏的，软软的，像少年时母亲轻轻拍抚的手。风过处，有花瓣飘落，旋着，舞着，最终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游人的发间，落在湖水的波光里。

　　我看着这满园的春色，忽然想，春天大约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它不说什么，只是静悄悄地来，把山染绿，把花开好，把人的心也一并照亮。它像极了一个俊朗的少年，站在天地之间，浑身都是光。

　　而我们，虽已不再少年，却还能在这样的春日里，并肩走着，看花开，看水暖，看这世界一如既往地年轻。便也觉得，自己也跟着年轻了一回。

　　这大概就是春天最好的馈赠了。

2026年3月16日

图文：行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