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2回 双星并陨各天涯 一将功成万骨枯</p><p class="ql-block"> 诗曰:</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烽火连天十四州,男儿西北觅封侯。</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谁知淮上红颜女,亦向沙场觅血仇。</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上回书说到,左宝贵血战平壤,壮烈殉国,血衣归葬淮安河下。</p><p class="ql-block"> 列位看官定要问:左将军一生,如何从一个贫苦少年,成长为一代名将?他那结发妻子陶二姐,又是何等人物,能写下“对敌宜勇,但学前朝霍去病;事国以忠,莫忘乡贤忠节公”这等慷慨文字?</p><p class="ql-block"> 此事说来,须从两处说起——一处是山东费县,一处是淮安河下;一处是男儿浴血的沙场,一处是红颜仗义的故乡。</p><p class="ql-block"> 却说大清道光十七年十月十八日,山东费县地方镇一户贫苦回民家中,一个男婴呱呱坠地。</p><p class="ql-block"> 户主左世荣望着襁褓中的孩儿,既喜且忧,沉吟半晌,对妻杨氏道:“这孩子是咱的命根子,便取名‘宝贵’罢。只盼他日后能有个好前程,莫要像他爹这般,苦熬一生。”</p><p class="ql-block"> 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左宝贵还不满十岁,父母竟双双染病,先后撒手人寰。左宝贵带着二弟宝贤、三弟宝清,投靠鳏叔左世宏。叔父自己尚且吃了上顿没下顿,又添三张嘴,日子过得更是艰难。</p><p class="ql-block"> 左宝贵小小年纪,便知世事艰辛,得空便练武艺——他祖父在世时,曾传下些枪棒拳脚,左宝贵聪颖过人,一学便会,不几年功夫,竟是蹿房越脊、舞刀弄棒,无一不精。</p><p class="ql-block"> 待得年岁稍长,左宝贵不忍拖累叔父,便带着两个弟弟,在镇上摆了个皮匠摊,替人修补鞋靴,挣几文钱糊口。那时节,他不过十五六岁,已是尝尽了人间冷暖。</p><p class="ql-block"> 却说这地方镇上,有一户恶霸,家中有个恶少,见左宝贵兄弟是外来户,无父无母,便时常欺负。左宝贵为了一家生计,处处忍让。</p><p class="ql-block"> 怎奈那恶少愈发嚣张,一日竟踢翻皮匠担子,辱骂不休。左宝贵忍无可忍,一拳挥出,将那恶少打翻在地。自知闯下大祸,当夜便带着两个弟弟,逃离家乡。</p><p class="ql-block"> 这一逃,便是天涯万里。兄弟三人一路乞讨,一路南行。昼伏夜出,饥餐渴饮,不知走了多少日夜。</p><p class="ql-block"> 那一日,他们来到济南府,幸得一位好心回族鞋匠收留,好歹有了个栖身之处。怎奈命途多舛——一日有位官吏补马鞍不给钱,左宝贵与他理论,那官吏倚势欺人,左宝贵年轻气盛,失手将他打伤,只得连夜再次逃亡。</p><p class="ql-block"> 这一逃,便逃到了淮安府山阳县的河下镇——这是左宝贵的少年事。却说淮安河下,也有一位奇女子,此时正当豆蔻年华。</p><p class="ql-block"> 这女子姓陶,在家中行二,人称陶二姐。道光十三年(1833年),她生于河下镇湖嘴大街一户回民人家,因父母早丧,自幼寄养在开烧饼店的姑母梁家。</p><p class="ql-block"> 这陶二姐虽是女儿身,却生得一副男儿性情——从小听人说书,《水浒传》里的故事听得入迷,最敬重的是那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汉。她跟着街上的孩子们一起练拳脚,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姑母管也管不住,只好由她去。</p><p class="ql-block"> 街坊们都说:“梁家那丫头,投错胎了,该是个男儿身。”</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听了,也不恼,只笑道:“男儿怎的?女儿怎的?梁山泊上也有扈三娘、顾大嫂,照样提刀上阵,杀富济贫!”</p><p class="ql-block"> 及至年岁渐长,陶二姐出落得眉清目秀,却依旧不改侠义本色。谁家受欺负,她敢出头;谁家有难处,她肯帮忙。镇上的人提起陶二姐,都竖起大拇指:“那丫头,有骨气,有担当,是个女中豪杰!”</p><p class="ql-block"> 却说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军攻陷南京,改名天京,定都于此。此后两年间,太平军的铁骑横扫江淮,战火很快烧到了淮安。咸丰六年(1856年),太平军攻破清江浦,兵锋直指河下。</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陶二姐二十三岁。太平军过境时,沿途裹挟百姓,强拉壮丁。陶二姐本可躲藏起来,但她望着那些逃难的人群,望着那些被烧毁的房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愤怒。</p><p class="ql-block"> 她想起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故事——乱世之中,有人逃难,有人反抗;有人任人宰割,有人提刀而起,她选择了后者。</p><p class="ql-block"> 太平军在淮阴设立女营,招募女子从军。陶二姐第一个报了名。姑母哭着拉她,她挣开手,道:“姑妈,您别拦我。这世道,躲是躲不过的。我不去杀人,人就来杀我。我去看看,那些号称替天行道的人,到底是不是真好汉。”</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陶二姐穿上号褂,成了太平军女营的一名战士。</p> <p class="ql-block"> 左宝贵与陶二姐,一个在山东费县的皮匠摊前,一个在淮安河下的烧饼店中;一个被迫逃亡,一个主动投军。他们的人生轨迹,此时尚隔着千山万水,却已在冥冥之中,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p><p class="ql-block"> 却说左宝贵带着两个弟弟,一路南逃,来到淮安河下。他重操旧业,在街头摆起皮匠摊。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生意清淡得很。他每日早出晚归,咬牙苦撑,只求能填饱三个人的肚子。</p><p class="ql-block"> 这一日,他正低头缝着一只旧靴,忽听得一阵喧哗。抬头一看,只见一群人围在街口,中间一个年轻女子,正与几个泼皮争执。</p><p class="ql-block"> 那女子身量不高,却站得笔直,指着那几个泼皮骂道:“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卖菜的老婆婆,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我来!”</p><p class="ql-block">左宝贵心中一动——在这乱世里,敢出头的人不多了,何况是个女子。</p><p class="ql-block"> 那几个泼皮被骂得恼羞成怒,撸起袖子就要动手。那女子毫不畏惧,摆开架势,竟是练过的。左宝贵见势不妙,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几位,”他抱拳道,“光天化日,为难一个女子,传出去不好听。不如给我个面子,散了罢。”</p><p class="ql-block"> 那几个泼皮见来了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那女子转过身来,打量左宝贵一眼,抱拳道:“多谢这位大哥。敢问高姓大名?”</p><p class="ql-block"> 左宝贵道:“不敢,在下左宝贵,山东人氏,在街上摆皮匠摊的。敢问姑娘……”</p><p class="ql-block"> 那女子道:“我叫陶二姐,就住这条街上的梁家烧饼店。这几个泼皮隔三差五来捣乱,今日多谢你解围。”</p><p class="ql-block"> 左宝贵道:“姑娘言重。路见不平,本该相助。”</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笑道:“你这人说话倒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既是皮匠,可会修马鞍?我家姑父的马鞍坏了,正愁没人修。”</p><p class="ql-block"> 左宝贵道:“会的。姑娘若不嫌弃,明日我上门去修。”</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道:“那敢情好。明儿个你到湖嘴大街,找梁家烧饼店就是。”</p><p class="ql-block"> 说罢,她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笑道:“记住,别收太贵,我家姑父小气得很!”</p><p class="ql-block"> 左宝贵望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二弟宝贤凑过来,挤眉弄眼道:“哥,那姑娘好看不?”</p><p class="ql-block"> 左宝贵敲了他脑袋一下:“少胡说,干活!”——这是左宝贵与陶二姐的初次相遇。</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左宝贵十九岁,陶二姐二十三岁。他不知她是太平军女营的战士,她也不知他曾打伤官兵、逃亡千里。两个漂泊的人,在这运河边的古镇上,不经意地擦肩而过。</p><p class="ql-block"> 却说陶二姐此时,已是太平军的人。她这次回河下,是奉命打探清军消息的。那日与左宝贵相遇后,她心中暗暗留意——此人身材魁梧,目光沉稳,又有一身武艺,若是能拉入太平军,倒是个好苗子。</p><p class="ql-block"> 她托人打听,得知左宝贵是因打伤官兵才逃到河下的,心中更有了计较。</p><p class="ql-block"> 过了几日,她寻个机会,与左宝贵单独说话。两人沿着圩河边走,陶二姐开门见山:“左大哥,你可听说过太平军?”</p><p class="ql-block"> 左宝贵脚步一顿,道:“听是听过。怎么?”</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道:“太平军替天行道,打的是贪官污吏,救的是穷苦百姓。像你这样的,打伤官兵才逃出来的,何不投了太平军,杀回去报仇?”</p><p class="ql-block"> 左宝贵沉默半晌,缓缓道:“陶姑娘,实不相瞒,我那两个弟弟,还小。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去送死。太平军是替天行道还是滥杀无辜,我没亲眼见过,不敢妄断。我只知道,我带着弟弟逃出来,是想让他们活,不是让他们死。”</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望着他,目光复杂,半晌道:“你是个好哥哥。”</p><p class="ql-block"> 左宝贵道:“陶姑娘,我也劝你一句——打仗的事,让男人去。你一个姑娘家,何苦……”</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打断他:“姑娘怎的?男人能打仗,女人就不能?我从小听《水浒传》,最敬重扈三娘、顾大嫂。她们能提刀上阵,我为什么不能?”</p><p class="ql-block"> 左宝贵叹了口气,不再劝。</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陶二姐离开了河下,回到太平军女营。左宝贵依旧摆他的皮匠摊,带着两个弟弟,在这乱世里艰难求生。</p><p class="ql-block"> 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就这样匆匆结束——此后数年,左宝贵在河下扎下根来。他手艺好,人又厚道,渐渐有了些名声。</p><p class="ql-block"> 二弟宝贤跟着他学手艺,三弟宝清被他送去读了两年私塾。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那个目光明亮的女子,想起她说的那句:“女人为什么不能打仗?”</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此时的陶二姐,正在太平军的女营里,从一个小卒,一步步成长为一名真正的战士。</p><p class="ql-block"> 咸丰八年(1858年),太平军与清军在淮阴激战。陶二姐第一次上阵,亲手杀死了一个清兵。那一夜,她吐了很久,整夜未眠。但她没有退缩。她知道,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p><p class="ql-block"> 咸丰十年(1860年),江南大营被太平军攻破,清军溃败。消息传到河下,左宝贵心中震动。他想起那年在圩河边,陶二姐对他说的话,忽然有些明白——也许她是对的。这世道,躲是躲不过的。</p><p class="ql-block"> 咸丰十一年(1861年),左宝贵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将三弟宝清托付给河下一位好心人照看,带着二弟宝贤,投了清军。</p><p class="ql-block"> 他投军那天,正好是陶二姐在淮阴战场上,亲手杀死第十个敌人的那天。</p><p class="ql-block"> 两个曾在河下擦肩而过的人,一个投了清军,一个在太平军。他们不知道,命运正在冥冥之中,为他们安排一场更加戏剧性的重逢。</p><p class="ql-block"> 正是:</p><p class="ql-block"> 一个是皮匠逃难投行伍,一个是红妆仗剑入天兵。他年若在沙场见,刀枪丛里可留情?</p><p class="ql-block"> 列位看官,左宝贵投军之后,如何从一个小卒成长为将领?陶二姐在太平军中,又将经历怎样的生死考验?这对曾在河下相遇的男女,日后如何在战场上重逢?</p><p class="ql-block">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