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

启翔

文/启翔图/自拍美篇号/5409117 清晨，推开窗，便听见“沙沙”的雨声。窗外，雨丝细细密密，不紧不慢地飘着，若有若无，如蚕丝般轻盈。楼下停车场那几排栗树，茸茸的淡黄花穗垂在湿漉漉的枝头，被雨水洗过，愈发明艳照人。院路边的香樟，叶子被洗得发亮，那绿意浓得化不开，鲜活透亮，逼人眼目。叶尖挂着水珠，颤巍巍地晃着，忽而轻轻坠落，在积水里激起一小圈涟漪，又很快消失不见。伸手接几滴，凉凉的，却不寒。最奇妙的是空气里的味道，那泥土被唤醒的芬芳，混着青草的气息，潮润润的，清清爽爽。深深吸一口，连肺叶都觉得舒展开来。 春雨，与夏雨秋雨不同。夏雨太显急躁，来得快去得也快，噼里啪啦像赶一场集市；秋雨又太过缠绵，一下就是几天，使人平添几丝愁绪。春雨却是另一番性子，只有当你竖起耳朵，才能捕捉到那“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轻轻的，柔柔的，仿佛怕惊醒了谁的梦。忽然间，生出一个念头，决定去雨中走走。只有走进这雨里，我就成了春雨的一部分。午后，便驱车前往青山外滩。雨，依然下着，不紧不慢，像有着用不完的耐心。挡风玻璃上，雨丝斜斜地织着，又被雨刷轻轻拂去，一遍，又一遍，像时光的往复。 青山的江滩，比想象中要开阔得多。雨雾蒙蒙地罩着，对岸的楼影显得格外模糊，平日里看得分明的轮廓，这会儿却像含羞的少女，朦朦胧胧的，只显出淡淡的影子，像是谁用淡墨在天边随意抹了一笔，欲说还休。江水浑黄，缓缓向东流着。雨点儿落在水上，不像是落，倒像是轻轻的吻，又像无数条小鱼在水面吐着水泡，激起一圈圈涟漪，一个套着一个，渐渐地向四周扩散。万千雨丝悄无声息地融入江中，看不出些许痕迹，仿佛它们本就属于这里。 江心的船只，桅杆隐约可见，像是漂在雾里，又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整个江面，都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轻纱里，看着看着，心仿佛也跟着静了下来，许多杂念都被轻轻滤掉。江滩的垂柳此刻最是妩媚。千万条柳丝垂下来，像刚梳洗过的长发，挂满亮晶晶的水珠儿，每一颗里都像藏着个小小的绿色世界。轻风拂过，便随风款款摆动，像水墨画里最传神的那几笔，看似随意，实则藏着深深的情意。当我从树下走过，几颗水珠坠下，凉凉地滴落在脸上，水珠带着柳叶的清气，一直沁到心里。 不远处，岸边的几株樱花正盛开着。远远望去，粉粉白白的一片，漫在雨里，像霞又像雾。走近了，才看清每片薄瓣上都沾着水珠，娇嫩嫩的，晶莹剔透，让人不敢大声说话，似乎怕惊落了它们。偶尔风吹过，簌簌落下一阵花雨，混着雨丝，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雨。地上已铺了薄薄一层，粉白相间，湿湿地贴着枯草，像织成的锦。踩上去，软软的，有些让人不忍心。转而走入街巷，一群青年匆匆从身边掠过，带着一股潮湿的朝气。不远处，几个撑着伞的游客缓缓而行，不时停下来躬身拍照。他们的说笑声隐隐传来，隔着雨，显得格外温柔。街巷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春雨相处，而春雨，只是静静地陪伴着。 不觉间来到和平公园。门前马路两侧店铺林立，偶尔飘出饭菜的香气，混在雨里，倒有几分诱惑的亲切。步入园门，园内的景致似乎与十几年前并无两样，还是那些老树，那些石径。花开得稀稀疏疏——桃花的红被雨洗得淡了，像胭脂化在水里，只留下一抹粉粉的影子；花瓣上盛着雨水，一朵朵都显得沉甸甸的，低着头。梨花却不一样，雪白的瓣，在雨里越发素净，雨珠儿滚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又像是带着笑。低洼的水池里，几只鸭子悠悠地游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再抖抖羽毛，水珠四散。池边的草坪，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新绿，那绿色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远远望去，像是大地悄悄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绒毯。 这时，雨渐渐大了起来。我躲进亭子里，看亭檐的水滴，起初一滴一滴的，后来连成了一条线，亮晶晶的，像断了线的珠子。池塘里也随之热闹起来，密密麻麻的雨点儿，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远远看去，像是水面上开了一层透明的花。空气里满是水汽，吸一口到嘴里，甜甜的，润润的。顷刻间，江上的雾，岸边的柳，公园里的花，全都静静地立在这春雨里。雨丝密密地斜织着，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把天地都缝在了一起，也把曾经的过往和现在缝在了一起。傍晚时，雨渐渐小了一些，我从亭子里出来，整个世界像刚洗了个澡，清清爽爽的。 回家路上，雨刷一下一下地摆着，有节奏地响。我突然想起《三月里的小雨》这首歌，打开手机，听着美妙的旋律，仿佛又走进青春的记忆里。窗外的世界朦朦胧胧的，街道两侧的路灯渐次亮起，在雨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温暖而又迷离。夜深了，雨还在下。躺在床上，朦胧间想起下午在江边看雨，看柳，看花，心里便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欢喜，也不是惆怅，倒像是这春雨本身，绵绵的，软软的，带着春天特有的气息，一点点渗透到骨子里去。我忽然明白，春雨是来为万物洗澡的，洗去冬天的尘埃，洗出一个鲜鲜亮亮青春浪漫的季节。春天真的来了。它不是从日历中来，是从这雨里，从柳丝上，从花瓣间，从那润湿的空气里，悄悄地，悄悄地走来的。像心事，说不完，也道不尽，就这样绵绵地下着，一直下到春天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