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酒过夜

张兴旺

<p class="ql-block">  快乐这东西,就得要寻找,但找是找不着的。你满世界去寻,跑得越远,它藏得越深。你攒够了钱,换了大房子,以为快乐会住进来,可它没来。你买了新车,以为快乐会坐副驾,可它也没来。它像个躲猫猫的孩子,你追得紧,它跑得快。可你不追了,坐下来歇口气,它反倒凑过来。</p><p class="ql-block"> 就像这会儿。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急。就那么坐着,天是天的颜色,风是风的样子。热就热点,汗就流着,反正又不去哪儿。</p><p class="ql-block"> 夜深人静了,找点乐子,然后摆上一口肉,一杯酒。肉是猪头肉。不用刀叉,不用摆盘,就手切了,厚一片。肥的地方亮晶晶,瘦的地方紧实实。蘸点醋,或者不蘸,送进嘴里。第一口咬下去,肉的香就散开了。不是那种冲鼻子的香,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地,从舌尖漫到舌根。肥的化在嘴里,瘦的嚼着有劲。</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端起酒杯,抿一小口。酒是辣的。从嘴唇辣到嗓子,从嗓子热到胃里。可这股辣劲儿还没散,肉的香又泛上来了。两样东西在嘴里打架,又和好,最后一起咽下去。</p><p class="ql-block"> 然后你就觉出来了。不是肉香,不是酒辣,是那股热乎劲儿从心里头升起来。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高兴,高兴比它闹腾。不是满足,满足比它沉。就是那么一股子热,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在胸口那儿漾开。</p><p class="ql-block"> 暖气片靠的近,有点烫。风从脸上过,有点凉。嘴里的味儿还没散,手里的杯还温着。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用想。那些愁人的事儿,还在那儿,不会自己跑掉。可这会儿它们都远了,隔着什么,碰不着你。岁数、病痛,都退到天边去了,成了远远的一个影儿。</p><p class="ql-block"> 就剩你,和这口肉,这口酒。这肉不值几个钱。这酒也不是什么好酒。可这一刻,它们比什么都金贵。你忽然就明白了。人要的不多。真不多。房子再大,睡的也就一张床。菜再多,饱的也就一个肚子。可人总是不明白,总往多了要,要着要着,就把自己累着了。其实快乐哪有那么复杂。累了有地儿坐,渴了有口水喝,饿了有口饭吃。要是这口饭正好合口味,要是这时候正好有风,要是身边正好没人跟你吵架——那就是天大的福气。</p><p class="ql-block"> 古人说“布衣暖,菜根香”,说的就是这个理儿。不是非得穿布衣,不是非得嚼菜根,是说你得知道什么是够。知道够了,就知足了。知足了,就安生了。安生了,看什么都顺眼。</p><p class="ql-block"> 这会儿天黑了。星星出来了。远处有宠物狗叫,一声两声的。小区里的灯亮了,昏黄的,透过照楼角过来。你坐在关灯房屋黑影里,端着空杯,盘子里还剩一片肉。你不想动。你知道,这一口猪肉一口酒的工夫,就是快乐。</p><p class="ql-block"> 不用讲道理,不用记一辈子。它来过,你知道,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