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二八大杠”/杨新榕

杨新榕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在中山路闲逛,看见一家店铺门口摆着一辆老式自行车,黑色的车架,粗壮的横梁,正是记忆里的“二八大杠”。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店主出来问我要不要进去坐坐。我摇摇头,笑着走开了。</p><p class="ql-block"> 可那辆车,却把我带回了七十年代。</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那辆“永久”,是我童年里最深的印记。那时候我大概四五岁,刚有记忆。每周一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父亲就把那辆“二八大杠”从屋里推出来。车是黑色的,锃亮锃亮的,前头的大杠上,绑着一把藤制的小椅子。那是专门给我坐的,藤条编的,夏天坐着凉快,冬天垫块棉垫子,也不觉得冷。</p><p class="ql-block"> 父亲把我抱起来,放进那把藤椅里,叮嘱我“坐稳了,手扶好”,然后长腿一跨,蹬起车子,往相公巷我外婆家去。那时候父亲在泉州糖厂上班,糖厂在城外,离外婆家近,离我们市区的家却远。所以每周一,父亲要把我送到外婆家照看着,周六下午下了班,再接我回去。从市区到糖厂,来回两铺多路。</p><p class="ql-block"> 自从有了这辆“二八大杠”,我们家的活动范围便拓宽了许多。到惠安洛阳的姑姑家,二十多公里;到晋江东石父亲的学徒那里,三十来公里。那时候没有汽车,公交车也少,父亲就骑着这辆车,前面载我,后座载我妈,吭次吭次地骑过去。路远,骑得慢,常常是天没亮出门,太阳老高了才到。可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累。那时候的路不像现在,水泥铺得平平整整。大多是土路,坑坑洼洼的,父亲骑着车,得绕着那些坑走。遇到上坡,他就下来推着走,让我坐在车上别动,我妈也跟着下来,在后面帮着推。父亲的背弓着,额头上沁出汗珠,嘴里喘着粗气,可脸上是笑着的,偶尔还哼两句闽南歌仔戏。</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前头的小藤椅里,看着路边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累了,就在路边找个阴凉处歇歇。父亲从车后座解下水壶,先让我喝,再递给我妈,最后自己咕咚咕咚灌几口。有时路边有卖甘蔗的,父亲就买一根,削了皮,我们一家三口分着吃。那甘蔗甜得很,嚼完了,嘴里还留着淡淡的甜味,能甜一路。</p><p class="ql-block"> 后来上了小学,周末或者寒暑假,父亲偶尔会带我去糖厂。我坐在后车架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车座下的弹簧,看父亲的背影在我眼前一晃一晃的。父亲的背很宽,骑着车的时候微微弓着,两只脚一下一下地蹬着,裤腿被风吹得鼓起来。</p><p class="ql-block"> 糖厂里热闹得很,有轰隆隆的机器声,有热腾腾的蒸汽,有工人穿着蓝色工装走来走去。父亲把我放在办公室里,自己去车间忙活。那时车间里有个刚分配来的女大学生,叫杨新蓉,父亲就请她抽空辅导我功课。</p><p class="ql-block"> 可我这人从小就不安分,哪里坐得住。杨老师给我讲题,我眼珠子四处乱转,一会儿问这,一会儿问那,就是不往书本上看。没多久,她就跟父亲说,宁愿去热火朝天的车间一线,也不愿辅导我了。父亲听了哭笑不得,回来用手指点着我的脑门说:“你啊你,把人家老师都吓跑了。”</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惦记的,是制糖车间里一个叫“狗母昌”的师傅。这是他外号,真名我倒不知道。人长得壮实,力气大得很,据说还是个武林高手。他演过电影《忍无可忍》,里头那个红衣喇嘛就是他。可私下里,他一点没有架子,爱开玩笑,跟谁都嘻嘻哈哈的。夏天中午歇息的时候,工人们都在车间里找地方打盹。狗母昌师傅最厉害,往长条木椅上一躺,不出三分钟,呼噜就响起来了。那呼噜声,跟打雷似的,整个车间都能听见。有几个工友被吵得睡不着,就动起了歪脑筋。</p><p class="ql-block"> 他们把我叫过去,指着熟睡的狗母昌师傅,压低声音说:“敢不敢放他个‘火跳蚤’?”</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觉得好玩,就答应了。所谓的“火跳蚤”,就是拿一根火柴,点燃了,等一会儿闷熄,剩下那点火炭。然后悄悄把火炭放在睡着的人肚皮上,那火炭慢慢烧下去,烫到肉的时候,人就会像被跳蚤咬了似的,猛地跳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干这事,又紧张又兴奋。火柴点燃了,等它烧一会儿,赶紧吹灭,那点小红炭还在发着微光。我踮着脚走到狗母昌师傅跟前,轻轻掀开他的汗衫,把火炭往他肚皮上一粘,撒腿就跑。刚躲到机器后面,就听见“嗷”的一声,狗母昌师傅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摸着肚皮四处找。找不到人,他就站在车间中间,破口大骂,骂的话闽南话里都有,骂得可难听了。我们躲在后面捂着嘴笑,笑得直不起腰。这种事干多了,总有露馅的时候。有一回我正放“火跳蚤”,还没跑开,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我吓得腿都软了,心想这下完了,非得挨揍不可。可“狗母昌”师傅看着我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愣是没动手,只是在我头上狠狠摸了一把,那手劲大得,我脑袋都嗡嗡的。然后他咧着嘴笑:“小兔崽子,再敢来,把你扔糖锅里煮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这事被父亲知道了。父亲没多说什么,晚上回家,拿起一根竹条,让我趴在凳子上。“竹笋炒肉”的滋味,到现在我还记得。打完了,父亲问我:“知道为什么打你?”</p><p class="ql-block"> 我抽抽噎噎地说:“知道,不该去闹人家睡觉。”</p><p class="ql-block"> 父亲叹了口气,把竹条放下,说:“狗母昌师傅人好,没跟你计较。可你不能仗着人家好,就老去欺负人家。记住了?”</p><p class="ql-block"> 我点点头,记住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毕业出了校门,那辆“二八大杠”便传给了我。那时年轻,心气高,骑着它上班没两年,就嫌它土得掉渣——黑乎乎的车架,笨重的车身,骑起来吭次吭次的,跟同事那辆锃亮的“凤凰倒流”一比,简直羞于见人。于是咬牙换了新车,把老永久推进储藏间,从此再没动过。它就这么光荣地下了岗,孤零零靠在墙角,落满灰尘。</p><p class="ql-block"> 时光这东西,真是经不起细算。一晃眼,老父亲走了好些年了。那辆老永久也不知去了哪里,大概是搬家时当废铁卖掉了。可每次在街上看到老式自行车,我还是会一下子愣住,眼睛跟着它走,走很远。</p><p class="ql-block"> 还是会想起父亲骑着它的样子。前头载着我,后头载着我妈,吭次吭次地骑在乡间的土路上。那时候的路不平,坑坑洼洼的,父亲总是绕着坑走,一边骑一边回头叮嘱我:“坐稳了,手扶好。”我坐在前头的小藤椅里,两只手抓着冰凉的车把,看路边的龙眼树一棵棵往后退,看田里的油菜花开得黄澄澄的。</p><p class="ql-block"> 想起累了的时候,父亲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买一根甘蔗。他削皮,我妈接着,先递给我,我咬一口,再递给他们。那甘蔗真甜,嚼完了,嘴里还留着淡淡的甜味,能甜一路。我们三个人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嚼着,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田,和那辆静静靠着的老永久。想起那些上坡的路。父亲弓着背,双手紧握车把,一步一步往上推,身子弯成一张弓。我妈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后座,帮着使劲。我则跟在最后,踩着父亲的脚印走。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两短,后来慢慢拉长,再拉长,长到几乎看不见了,坡也上去了。</p><p class="ql-block"> 那辆“二八大杠”,不只是父亲的车,更是我们一家人的车,它载着我从襁褓里的小人儿,长成能跟在车后面跑的孩童,再长成嫌它土气的少年。如今我懂了,土气的不是车,是年轻时的自己。那吭次吭次的声音,是父亲蹬车时的喘息,是他弓着背推车上坡时的喘息,是他扛着一家三口往前走时,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喘息。那声音跟了我整个童年,我却直到它消失了,才真正听见。</p><p class="ql-block"> 可惜,再也听不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