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第二天

天下地上之人

<p class="ql-block">3月16日一早,我们离开元氏,车轮向南滚动。五十多年过去,记忆却像刚掀开的旧相册——1969年,我十五岁,是132野战医院的炊事兵,跟着队伍进驻平顶山,住进那座后来成了989医院的院区。那时夜里十二点准时爬起来烧火、淘米、切菜,给值班的医生护士煮一碗热腾腾的夜班饭;已婚的战友常自己挽袖子下厨,锅碗瓢盆叮当响,烟火气里裹着青春与责任。今天再进去,不过十四分钟,绕院子走了一圈,青砖灰瓦早换作了崭新楼宇,唯有门楣上“中国人民解放军联勤保障部队第九八九医院”几个大字,沉静如初。我站在门口笑了笑:原来不是地方变了,是我们走得太远,回望时,连影子都轻了。</p> <p class="ql-block">医院入口处,绿色琉璃瓦在微阴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救护车静静停在一旁,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步履匆匆,有人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快步走进去。我没进去打扰,只站在路边拍了张照——不是为打卡,是想把这一刻的平静,捎给当年那个在灶台前踮脚掀锅盖的少年。</p> <p class="ql-block">院内一块红底白字的信息牌立在树影里,“不忘初心 护佑健康”八个字端端正正。我凑近看了看平面图,又抬头望了望远处那栋主楼,窗明几净,走廊里人影来去,和记忆里煤油灯下抄药单、手摇发电机供电的夜晚,像隔着一条静静的河。河这边是今天,那边是昨天,而我,正站在桥上。</p> <p class="ql-block">驶出平顶山,车窗外渐渐铺开大片麦田,绿得厚实又柔软,零星几点菜花黄得俏皮,柳枝已染上淡青,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光。天是蒙蒙的,不晴不雨,像一段未落笔的留白,恰好容得下回忆慢慢洇开。</p> <p class="ql-block">雨丝是后来悄悄落下的。高速路上,车窗蒙了层薄雾,雨滴爬行,把远处的树、护栏、电线杆都拉成模糊的线条。路面湿亮,反着天光,车轮压过水痕,发出低低的沙沙声。这声音很熟悉——当年我们坐解放牌卡车南下,也是这样的阴天,也是这样的雨,车厢后栏杆上晾着刚洗的白口罩,在风里轻轻摆。</p> <p class="ql-block">信阳到了。收费站顶上“信阳新区站”几个字被一幅水墨山水衬着,山影淡远,水气氤氲,倒真像从画里开出来的口子。ETC通道亮着绿灯,车流无声滑过,像一尾尾游进春天的鱼。</p> <p class="ql-block">出站不远,路标指向“信阳新区”“洋河正阳”,黄底黑字的警示牌提醒着“禁止占用应急车道”。我笑了笑——当年哪有什么应急车道?只有坑洼土路和一车晃荡的药箱,和我们年轻得不知疲倦的心跳。</p> <p class="ql-block">晚上住进温德姆酒店,放下包就往街巷里钻。信阳的夜是暖的,蒸腾着炖鹅块的浓香、罗山肥肠汤的醇厚、土鸡蛋的嫩滑,还有蒜蓉生菜清冽的回甘。坐在“豫香楼”临街的木桌旁,窗外车灯流过,人声低语,一碗热汤下肚,胃暖了,心也踏实了。原来所谓故地重游,并非要找回什么,而是确认:那些走过的路,熬过的夜,烧过的火,喂过的胃,都还在身体里,稳稳地,长成了今天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南下第二天,车轮未停,故事未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