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绽放的杏花

发现美

<p class="ql-block">  院角的杏树,枝条还硬朗地举着,褐色的皮肤皲裂着冬天的记忆。可我知道,那只是表象。凑近了看,那些瘦硬的枝梢,已然鼓起了密密的苞——浅赭色的,裹得紧紧的,像婴儿攥着的小拳头。它们沉默着,把一整个冬天的阳光、雪水、寒风,都酿成了秘密。</p><p class="ql-block">古人说“杏花消息雨声中”,真是再贴切不过。这几日的雨,细细的,软软的,不像是落下来,倒像是从空气里飘来的。这雨一沾到杏枝,便被那些紧闭的苞悄悄吸了进去,化作一点温润的催促。于是苞儿便又饱满一分,那赭色的外衣,也仿佛被水汽浸得薄了、透了,一丝羞怯的、泛白透红的花蕾已经探出。那颜色,是说不出的。不是雪白,雪白太冷;不是梨白,梨白太单。那是掺了一点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粉色进去的,像胭脂,又像是“香腮”的颜色,含着血气,又守着贞静。</p><p class="ql-block">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是躺在被窝的夜里,听着瓦上淅沥,便笃定地知道,明朝的深巷里,定会传来那一声湿漉漉的、带着花气的叫卖。那等待是踏实的,是甜的。此刻的等待,却有人焦灼,有人些悬疑。是明天,还是后天?反正就是两三天的事吧。</p><p class="ql-block">其实,杏花是急性子的。一旦蓄满了力气,它的绽放,常常是“忽”的一下。仿佛昨夜还是星星点点的骨朵,只消一场恰到好处的暖风,或是一夜无人知晓的月光,次日推窗,便已是“一树胭脂万点春”了。那花开起来,是热闹的,也是寂寞的。满树云蒸霞蔚,轰轰烈烈,仿佛把积攒了一年的热情,都在那三五日里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可它的热闹,是静悄悄的热闹,不似桃之夭夭,招摇在路旁;它只是在自己的角落里,完成一场盛大的、自我的仪式。开时如雪,落时亦如雪,那短暂而极致的美,总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悲剧诗人般的壮烈。</p><p class="ql-block">在这微寒的空气里,日日去看它。看那些苞,如何一日日地膨胀,看那赭色的壳如何裂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缝。学着那夜听春雨的古人,也竖起耳朵,想听见生命挣破束缚时,那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风来的时候,整株树都发出一种干燥的、硬朗的摩擦声,那是冬天最后的语言。但我仿佛能听见,在那声音底下,有一种更微弱的、潮润的、汩汩流动的声音——那是春天,是花信,正在枝干的深处日夜兼程。</p><p class="ql-block">也许就是明天了。当清晨第一缕光,带着比今日更暖的温度,斜斜地照在那最高的枝头。那最勇敢的一朵,便会“啪”地一声,绽开它素白的花瓣,露出里头鹅黄的、娇怯的蕊。像一个终于忍俊不禁的微笑。然后,第二朵,第三朵……千朵万朵,便会笑着闹着,跟着醒来。</p><p class="ql-block">那时,赏花人不再是一个等待者。都会被邀请进一场白色的梦里,站在树下,仰起头,看阳光如何穿过薄如蝉翼的花瓣,看蜜蜂如何在这早春的盛宴里,醉得跌跌撞撞。大家都会闻到那清冷的、带着微苦药感的香气,那香气不浓,却极有筋骨,能钻进你的衣裳,渗进你的记忆,让你在往后的许多个春天,都会忽然想起这一个瞬间。</p><p class="ql-block">等着吧。春天和杏花,都不会失约的。所有的蜷缩与沉默,都只为那一刻尽情地、无悔地打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