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主题｜春三月（散文）

林泉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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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再有三日，便是春分。

春分一过，白昼便渐渐长了。傍晚六七点钟，日头斜斜倚在西天，将半幅天际染得酡红，光影落进运河里，碎作一河晃荡的金鳞。风从东南来，温软、润和，没了早春里藏着的倒春寒，清清爽爽拂在脸上。北京也停了暖，这是最直白的信号——真正的京城三月，才算来了。

在北京住了这些年，早已摸透三月的性子。北海的柳梢，悄悄染了一层鹅黄嫩芽，嫩得怯生生的；燃灯塔下的玉兰，也迎着风开了，素白淡雅，立在枝头。

可每到这般光景，总忍不住想起老家的三月。人过半百，最是经不住这般触景生情。

我老家太和的三月，来得要热烈得多。春风里裹着沙颍河的水汽，润得人心头发软。泥土也醒透了，踩上去暄软虚松，像踩着刚发好的面。麦苗长得更疯，前几日还伏在地面，一场春雨落过，便噌噌蹿到膝头。那满眼的绿，从脚边一路泼向天际，漫得满当当，连眼底都盛不下。

老辈人常说：“丰年好大雪。”今年冬雪厚，麦苗长势喜人，只欠一场及时的春雨。

春雨向来懂人心，总爱挑着夜里来。悄没声息地洒在瓦上，簌簌轻响，像蚕啃食桑叶，安安静静。清晨推门，空气里裹着清润的土腥气，深吸一口，从鼻尖透到心底，浑身都舒坦。再看麦田，绿得发亮，叶尖悬着颗颗水珠，太阳一照，亮晶晶地晃眼。

祖父在世时，总蹲在地头说：“三月的地最有良心，你给它多少力，它就还你多少粮。”那时年纪小，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只记得他佝偻着背，双手搭在膝盖上，叼着烟袋，半天不吸一口，就那么眯着眼望着麦田。望什么呢？我那时不懂。有时望着望着，他就憨憨地笑，风拂过麦苗，连麦浪都跟着轻轻晃，像陪着他一起笑。

后来年岁长了，才慢慢咂摸出滋味——他望的从不是麦子，是日子里的盼头。

前些年回了趟老家。村子早变了模样，土路铺成了硬路，瓦房换成了楼房，年轻人都往外奔，地里忙活的只剩老人和孩子。我走到村后的田埂上，麦苗依旧绿得泼天漫地。地头蹲着一位老人，背驼着，手搭膝盖，眯眼望着麦田，模样安安静静。

不是祖父。祖父早已不在了。可那背影、那姿势、那望向麦田的神态，和当年的祖父，一模一样。

我站在田埂上，看了许久。风拂过来，还是记忆里那股熟悉的土腥气。

忽然想起两句诗：“四时最好是三月，一去不回唯少年。”心头猛地一沉，说不清是酸是涩，只觉时光匆匆，悄无声息。

在北京这些年，每到三月，总爱往麦田边站一站。平谷郊外的麦子，少了老家的野气，可那抹绿、那阵风、那泥土的气息，半点没变。站着站着就恍惚了——仿佛又回到年少时，提着竹篮追着蝴蝶跑，一抬头，祖父还蹲在地头，眯着眼，对着麦田憨憨地笑。

时光啊，也就一眨眼的工夫。

回过神，还得转身，回到城里的高楼里去。

风还在吹，从老家的沙颍河边，吹到北京的运河旁；从年少的时光，吹到如今的年岁。它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吹着。可我分明听得见——麦子拔节的声响，荠菜拱土的动静，还有祖父烟袋里，那轻轻的咝咝声——

都藏在这三月的春风里，温温的，润润的，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