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貂侠吕第二十回

寒江钓叟

第二十回博弈建安十一年冬，许昌大雪。貂蝉居宣文坊，已五月矣。自铜雀台归，曹操再未召见。司马懿亦如消失于人海，宫门一面后，踪迹全无。宣文坊外，明桩暗哨环伺如铁桶，然不扰内院，不阻书信，不扣用度。此乃笼，而非牢。貂蝉每日晨起，读皖城来信，侍弄园中蒟蒻，教青儿识字，与吴普论药性。午后小憩，或临帖，或抚琴。琴是入京时顾长风所携，吕安幼时习弄，琴尾有磕痕。阿鸢每见那琴，便红了眼眶。貂蝉不劝，亦不避。哀思如潮，来则受之，去则不追。十月初九，顾长风自城外归。他每五日一出，名为采买，实为暗访。许昌城内，有荀攸递来的暗线，有杨彪府中的老仆，有当年司徒府流散的门客后人。顾长风以云鹤门秘术，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是日，他神色凝重。“夫人，荀公达传信，司马懿近月闭门不出，邺城私邸方士增至五十余人。丹炉彻夜不熄，烟气赤中带青，里巷传言‘炼丹成矣’。”貂蝉搁笔。“丹成如何？”“未知。然荀公达言，司马懿非求长生之人。彼炼丹，必有所图。”貂蝉垂眸，掌中残片寂然。自她悟镜厄不在镜、而在执念，残片已三月无寒。然此刻闻言，残片边缘竟微微沁出一线细凉……铜镜与厌胜，同源而异流。司马懿以术乱天下，此术未绝。她将残片收入贴肉锦囊，缓声道：“请荀军师留意邺城丹炉。彼成丹之日，必有大事。”顾长风领命而出。行至廊下，迎面遇青儿。她抱一瓮新雪，欲为夫人烹茶，见顾长风，侧身让路，垂首不语。顾长风驻足。“青儿姑娘。”青儿抬眸。“你入府五月，可曾见过丞相府来人？”青儿摇头：“从未。”“可曾递出消息？”青儿咬唇，良久方道：“先生疑我，是应有之义。然民女鬻身入丞相府三年，只为近曹操；近不得，方转入夫人府。”“夫人不杀我，不留难我，不以我为细作，夫人以我为‘人’。”“民女此生，只此一主。”顾长风目视她片刻，微微颔首：“某信夫人。”青儿怔住。她忽屈膝，无声一拜，抱瓮疾去。十一月戊寅，太傅杨彪卒。讣闻传出，许昌缄默。曹操遣使吊丧，赠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追赠太傅如故。天子辍朝三日。貂蝉素服往吊。灵堂中，杨修披麻跪于棺侧，见貂蝉至，伏地叩首：“家父临终，喃喃惟念县君之名。修问父：县君至矣，父何言？”“家父已不能言，惟以指画修掌。”“画三字，‘续、续、续’。”满堂凄然。貂蝉跪于灵前，焚香三炷。她未言一字。然香烬落时，她自袖中取出那枚缺角玉玦，轻轻置于灵案之上。玉玦与杨彪赠她的那一枚，纹理如一，缺角如一。本就是一对。王司徒遗玦，一赠荀攸，一赠杨彪。二十一年后，双玦复聚于貂蝉之手。“太傅，司徒遗志，蝉不敢忘。”“续。”她只此一字。杨修伏地不起，肩背剧颤。十二月庚子，腊祭。宣文坊闭门谢客。貂蝉于后园设一小案，供皖城带来的巢湖干鱼、新稻、蒟蒻粉。无香烛，以松枝代之；无祭文，以心香祷之。阿鸢不解：“夫人，这是祭谁？”貂蝉轻声道：“祭王司徒，祭孙讨逆，祭太傅，祭廿载离乱中，不曾负汉室之人。祭妾身未归之乡。”青儿跪于一旁，无声泪落。-腊月廿三，皖城岁末家书至。吕布手书二十页，字迹潦草，墨迹新旧不一，显是写了多日。首三页记吕安：背诗已至《小雅》，会写“娘”字，写得不好，偷偷练了许多遍，藏于枕下，等娘亲归来看。次五页记吕定：会走会跑，话极多，每日问“娘亲给天子讲故事讲完了吗”。庞统教他叫“爹爹”，他偏叫“阿父”，吕布说随他。又三页记皖城：圩田再扩三千亩，巢湖渔获丰，山越六部岁贡如期。庞统饮酒如故……末页，只有一行：“定儿前日梦中唤娘。某抱他至天明。”貂蝉垂眸良久。她提笔回信，亦二十页。记许昌风土，记铜雀台初见曹操，记宣文坊园中蒟蒻长势，记青儿会背《关雎》，记吴普新研成一味解酒丸，寄与庞军师。不记刺客，不记刁难，不记铜雀台上曹操那句“孤闻你善舞”。末页，亦只一行：“妾梦皖城，梦将军，梦安儿定儿。”“梦归期不远。”信笺封缄，交付驿使。她立廊下，望那匹马蹄声没入雪幕。顾长风立于她身后三步，静默如松。貂蝉未回头，轻声道：“顾先生，你离家多久了？”顾长风一怔。他离家……他何曾有家？青州东莱，父战死之土，十六岁离，再未归。师门云鹤，师尊云游不知所踪，同门零落。江湖为家，然江湖何曾有檐可栖？他方欲答，貂蝉已自问自答：“妾身离家二百一十三日。”“安儿五岁半了，定儿两岁。”“将军的信，妾身每封读七遍。”“不敢多读，怕读旧了。”风雪无声。顾长风垂眸。他忽然明白，夫人今日并非问他。夫人只是在数。数离家的日子，数皖城的信，数归期还有多远。建安十二年正月，许昌得陇西捷报。曹操破马超余部于西凉，韩遂奔金城，陇右初定。捷报传入宣文坊时，貂蝉正在园中为蒟蒻搭草棚。许昌春寒，蒟蒻畏冻，她以去年所储稻草，一束一束细细围护。阿鸢喜道：“夫人，曹操打赢了，是不是就要回许昌？他回许昌，是不是就没空盯着咱们了？”貂蝉不答。顾长风自外入，神色凝重：“夫人，荀公达传信，司马懿随军西征，不在邺城。”“然邺城丹炉未熄，留守方士十六人，日夕轮值。”貂蝉手中草束一顿。“丹未成？”“丹成矣。”顾长风压低声音，“然成丹不在邺城，在司马懿行囊中。”“荀公达细作冒死窥得：司马懿临行，自丹炉中取出一匣，匣以玄铁铸，上有符咒七道。彼亲捧此匣，寸步不离。”貂蝉掌中残片，忽沁寒凉。不是警兆，是应兆。玄铁匣。符咒七道。司马懿西征，千里携匣，所图何事？她缓缓起身，目视西方。陇西。战场。死人如麻之地。厌胜之术，以死气为引，以怨血为媒。彼成丹非为长生，为续术。貂蝉轻声道：“先生，请荀军师查一事。”“司马懿西征，可曾向曹操进言，于陇西收殓战死者骸骨？”顾长风凛然。二月丁卯，荀攸密报至。“司马懿进言丞相：陇西新定，宜收战殍，筑京观以慑羌胡，立祠庙以安亡魂。丞相从之，命司马懿总其事。”貂蝉阖目。京观。亡魂。厌胜续术。她忽然想起焦氏陂那夜，顾长风说：七杀厌胜，以北斗之力镇杀龙虎凤。那一局，她以泪破之，孙策以命承之。然司马懿未败，只是暂退。他蛰伏四年，炼丹、养士、西征、收殍，他在等。等一个更凶、更厉、更不可破的局。貂蝉将残片握于掌心，寒意入骨。她没有惧。她只是想起孙策临终那句：某平生最恨被人小觑。孙伯符不曾被司马懿小觑。彼以七星厌胜困之，以三年之期杀之。司马懿从未小觑任何对手。她亦不敢小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