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貂侠吕第十九回

寒江钓叟

第十九回 拆局

建安十一年六月廿三，貂蝉入许昌。

车辇过南门，入宣阳里。道路两旁，士民聚观，窃窃私语。

“这便是吕奉先之妻？”

“汉室宗女？没听过……”

“听说是个歌伎出身，也不知怎么攀上高枝……”

“嘘，小声点，丞相府的人看着呢。”

阿鸢气得浑身发抖，貂蝉却神色如常，端坐车中，目不斜视。

顾长风策马护于车侧，剑柄按于掌中。

他知这些“窃窃私语”，是有人安排好的。这下马威第一局，是刺客；第二局，是刁难；第三局，是羞辱。

刺客，夫人不畏。

刁难，夫人不怒。

这市井流言，直刺夫人出身。她怒否？惧否？乱否？

貂蝉无怒，无惧，无乱。

她甚至微微阖目，似在养神，仿佛那些人议论的不是她。

顾长风忽然懂了。

夫人早已过了需要向天下人证明什么的年纪。

她不需要这些人懂她。

她只需要活着，活到归皖城那一日。

安顿之所，在城南宣文坊。

宅邸三进，仆从十二人，皆丞相府指派。名为“奉养”，实为软禁。

貂蝉安之若素。

顾长风以门客身份居前院，王贵父子守二门，吴普掌药房。阿鸢日夜侍于夫人身侧，寸步不离。

入许昌第三日，貂蝉觐见天子。

天子年未及冠，端坐御座，目有倦色。貂蝉跪拜如仪，奏对江淮农事、皖城民情，言辞温婉，条理分明。

天子叹曰：

“朕闻宗室零落，不意宣文县君有此才具。吕将军得贤内助矣。”

貂蝉拜谢。

退朝时，宫门遇一人。

那人年可三十，眉目深峻，立而不拜，只拱手道：

“夫人远来，一路辛苦。”

貂蝉驻足，目视此人。

司马懿！

那张脸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戾气杀机，平静如冬日未冻的深潭。

可正是这深潭，曾以七星厌胜困孙策于丹徒山，曾以阳谋二诏逼她入许昌，曾在焦氏陂立坛欲绝吕氏一门。

貂蝉淡淡道：

“司马长史，久仰。”

司马懿微笑道：

“夫人识得某？”

貂蝉不答。

司马懿亦不待她答，侧身让道：

“许昌风沙大，夫人保重。”

他从容去远，青衫没入宫门阴影。

貂蝉立原处，良久不动。

顾长风低声道：“夫人？”

貂蝉拢袖，掌中残片纹丝不动。

她轻声道：

“此人等得起。”

“妾身也等得起。”

入许昌第七日，太傅府遣人投帖。

帖上署名：杨彪。

汉室老臣，弘农杨氏家主，杨修之父。自李傕郭汜乱后，称病不出，闭门谢客十三年。

貂蝉持帖，沉默良久。

顾长风道：“夫人，此会恐是鸿门。”

貂蝉摇头：

“杨文先不出门十三年。今日投帖，非为曹操，非为司马懿，乃为汉室也，妾身当赴。”

是日午后，貂蝉车驾至太傅府。

府门半掩，阍者老迈，引她穿廊过院，至后园一亭。

亭中坐一老者，白发萧疏，手拄鸠杖。他目已半盲，闻脚步声，缓缓转头：

“是宣文县君否？”

貂蝉拜伏于地：

“妾身貂蝉，拜见太傅。”

杨彪抬手虚扶，枯瘦五指微颤：

“老朽眼瞎二十载，不能睹县君容止。然闻县君应对天子，从容有度；闻县君当庭折裴潜，不卑不亢；闻县君入城，市井谤言而不动声色……王司徒有此女，可瞑目矣。”

貂蝉垂首：

“妾身愧对司徒。”

杨彪不语。

良久，他颤巍巍起身，摸索着自怀中取出一物，以枯老的手掌，轻轻覆于貂蝉掌心。

是一枚玉玦。

缺一角。

色如积血。

“此物，老朽藏二十一年。初平三年，司徒遇害前夜，密遣人传此玦与老朽。玦缺一角，司徒语：‘老夫无面目见先帝于地下，惟以此缺玦，待完人。’老朽不知完人是谁，然老朽信，司徒不会白等。”

“二十一年矣。”

“县君至，老朽知完人至矣。”

貂蝉双手捧玦，玉玦温润，如遗温尚存。

她垂眸，低声道：

“太傅，妾身非完人。妾身入许昌，为护吾夫，非为汉室。”

杨彪缓缓颔首：

“老朽知。然县君护夫，即护皖城；护皖城，即护江淮；护江淮，即护汉室仅存之土。”

“行大义者，不必自言大义。”

“老朽眼盲，然此理，尚看得分明。”

貂蝉再拜。

辞出时，暮色四合。

她于府门回首，见那白发老者仍立于亭中，拄杖望天，如望廿一年前未竟之局。

入许昌第十五日，曹操遣人送婢十人、帛百匹、金五十镒。

貂蝉受帛，却金，退婢，只留一人，年可十三，名青儿，自陈无父无母，鬻身入府。

顾长风疑其细作，貂蝉道：

“留她。彼欲观某，某亦观彼。”

青儿入内室侍奉，目不斜视，足不出户。貂蝉晨起梳妆，她捧镜；貂蝉临帖，她研墨；貂蝉侍弄园中蒟蒻，她提桶浇灌。

阿鸢提防她，她只低头做活，不言不辩。

七日后，貂蝉忽道：

“青儿，你左腕那道疤，何时所伤？”

青儿手一颤。

良久，她跪伏于地，颤声道：

“三年前……在徐州。曹兵屠城，民女为流矢所伤……”

貂蝉俯身，轻轻托起她下巴：

“徐州哪一年？”

“建安……三年。”

“哪一月？”

“……冬月。”

建安三年冬，下邳城破。

吕布突围，貂蝉随行。

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刀，她记得分明。

貂蝉松手，轻声道：

“你父母何在？”

青儿垂首，泪落于砖：

“父战死于下邳城头，母投井……民女是乱军中爬出尸堆，侥幸活命。”

“民女不恨温侯。温侯是守城的人，城破，不是他的错。”

“民女恨的是曹兵，恨的是杀人放火、淫人妻女的禽兽。”

“民女鬻身入丞相府，是想寻机刺杀曹操，为父母报仇。”

“然丞相府守卫森严，民女三年不得近。今入夫人府，民女……”

她叩首及地，额破血流：

“民女求夫人收留。民女不敢连累夫人，只求……只求一饭之恩，来世做牛马相报。”

貂蝉静默良久。

她伸手，将青儿扶起，以袖拭其额血。

“你不必来世报。”

“此世，便好好活着。”

“你父母舍命护你爬出尸堆，不是要你来世做牛马，是要你此世做人。”

青儿泣不成声。

貂蝉将那枚王司徒传下的玉玦，轻轻系于青儿腰间：

“此物，赠你。”

“玦者，诀也。诀别旧日，诀别血仇。”

“好好活着，便是报了父母之恩。”

入许昌第三十日，曹操召见。

地点在铜雀台基，台未成，基已高十丈。曹操立于未竟之台上，俯瞰许昌城郭。

貂蝉登台，裙裾曳尘。

曹操不回头，只道：

“吕夫人，孤闻你善舞。”

貂蝉道：

“妾身少时习舞，今二十年不舞矣。”

曹操转过身来，目如鹰隼，须髯如戟：

“昔年王司徒命你舞于凤仪亭，一舞倾董卓，再舞覆太师。今孤铜雀台成，无美人作舞，吕夫人肯为孤一舞否？”

貂蝉与他对视。

风起高台，吹她鬓边细丝。

她缓声道：

“妾身不舞二十年。”

“非不能舞，是不忍舞。”

“妾身一舞，董卓死，吕布弑父，长安乱，天下裂。”

“妾身此生，不敢再舞。”

曹操凝视她。

良久，他大笑。

笑声震得未竟之台砖瓦微颤。

笑罢，他道：

“吕夫人，你可知孤最敬何人？”

貂蝉不答。

“孤最敬王司徒。”

“彼以一人之谋，除天下巨恶。虽身死事败，然董卓死矣。”

“孤不及也。”

“孤以天子令诸侯，十载而不能定江南；司徒以一歌伎，三月而诛国贼。”

“孤不及也。”

他顿了顿，目视貂蝉：

“然孤有一事，胜司徒。”

“孤用人，用之而不疑之；用之后，不杀之。”

“司徒用夫人，用后而弃之。”

“夫人若在孤帐下，孤必不使夫人流落江湖。”

貂蝉垂眸，淡淡道：

“丞相厚意，妾身心领。”

“然妾身非丞相帐下人也。”

曹操大笑：

“好！吕奉先有妻如此，难怪变了个人。”

他挥袖：

“夫人归皖城时，孤当亲送十里。”

貂蝉一礼，转身下台。

行至台基边缘，曹操忽道：

“吕夫人，孤闻吕将军长子名安，今五岁矣。孤有一女，名节，年方四岁。他日将军若不弃，曹氏愿与吕氏结两姓之好。”

“儿女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孤今日言之，非迫也，乃期也。”

“期天下太平，期将军与孤同朝为臣，期他日稚子能共戏于铜雀台下。”

貂蝉驻足。

她没有回头。

“丞相厚意，蝉当转告将军。”

“然安儿性柔，定儿尚在襁褓。他日他们长成，妾身与将军当问他们愿否。”

“妾身不敢代子许人。”

曹操目送她背影没入城阙烟尘。

他喃喃：

“吕奉先何德何能……”

建安十一年秋，貂蝉居宣文坊。

她每日晨起，先读皖城来信，再入后园侍弄那片她亲手所植的巢湖蒟蒻。蒟蒻畏寒，许昌秋早，她以草帘护之，以温水浇之，如护稚儿。

阿鸢不解：“夫人，许昌什么菜买不到，何必费这力气？”

貂蝉轻声道：

“此物是皖城种。见它，如见皖城。”

阿鸢默然。

夫人入京四月，从不言思乡，不言念夫，不言想那两个尚在总角的小公子。

然她侍弄这蒟蒻，比侍弄什么都精心。

九月十五，皖城信至。

貂蝉展阅，忽怔住。

吕布手书，依旧是满纸错别字，依旧是絮絮叨叨记安儿定儿起居。

唯此行不同：

“夫人，定儿会唤娘了。”

“某教他：娘在许昌，给天子讲皖城故事。讲完便归。”

“定儿信了。”

“某亦信。”

貂蝉垂眸。

一滴泪落在信纸上，洇开那个“归”字。

她没有拭。

入京四月，她第一次落泪。

窗外，许昌秋深如海。

她掌中那枚铜镜残片，三年又四月，今日忽不再沁凉。

如释重负，如劫已渡。

她轻轻将残片收入贴肉锦囊，抬首望天。

南天云淡，有雁北归。

顾长风立于廊下，望夫人垂首读信，望她一滴泪无声落下。

他没有上前，没有言语。

他只按了按腰间那两柄剑秋水，青釭。

一柄是他自己的路，一柄是赵云赠他的信。

“某在，夫人在。”

——这一诺，他守住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