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熊新发</p> <p class="ql-block"> 这是丙午马年正月二十八的午后,阳光穿过新居的窗棂,静静地落在我掌中。掌心里卧着一只龟,银的,沉甸甸,压着时光的分量。它重一百九十八克,龟身长7.8公分,宽6.2公分,厚度1.5公分。包浆陈旧,凸凹自然,通体是岁月熏染出的玄黑,唯有背甲高耸的棱线上,透出一线温润的、内敛的银光,像一道劈开幽暗记忆的闪电。</p> <p class="ql-block"> 它来自我家的老屋,那幢在枝江市董市古镇的杨家大屋,我曾居住过的旧宅。今年,老屋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在拆除天井那块被几代人脚底磨得温润的青石板时,它悄然现身。没有木匣,没有绸缎,它就那么静静地窝在泥土与基石之间,身上沾着潮湿的、属于大地深处的气息,仿佛只是小憩了片刻,等着人来唤醒一段沉睡的光阴。</p> <p class="ql-block"> 我的太爷爷,或许是我的高祖父,将它埋在了那里。老辈人说,天井是宅子的“明堂”,聚雨露,接天光,是整座房屋灵气往来之所。将一只银龟镇于其下,取的是“灵龟镇宅,基业永固”的深意。那是清末,或是民国的某个清晨或黄昏,兵荒马乱的年月,人心悬在半空。董市乃江汉名镇,杨姓是此地大族。祖上大约是镇上有些见识、也积攒了些家底的人,请了匠人,熔了银锭,铸成这龟。龟的造型朴拙而有力,带着荆楚匠人不拘一格的写实——隆起的背甲如连绵的丘陵,四足短健,仿佛能牢牢抓住江汉平原丰沃的泥土;头颅微微昂起,沉默地望向不远处的长江。那不是庙堂之上象征皇权的龙龟,也不是文人案头把玩的雅物,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来自长江码头与古镇深巷间的、江湖的沉稳与生存的智慧。它被郑重地置于家族的“脉眼”之上,承载着一个古镇家族在最动荡的年岁里,对“安稳”二字全部的理解与祈求:镇一宅之风水,守一脉之平安,盼一族之绵延。</p> <p class="ql-block"> 从此,家族的悲欢、屋瓦的炊烟、孩子的啼哭、岁月的更迭,都从它上方流过。它听过长江的号子与古镇商埠的喧嚣,也感受过时代变迁的浪潮拍打着青石板路。它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银的质地,稳稳地承托着“杨家大屋”这个坐标点上,一个家族的百年悲欢。老屋的墙粉刷了又斑驳,梁柱被虫蛀了又加固,一代人出生,一代人老去,唯有它,在青石板下那片永恒的黑暗与寂静里,恪守着最初的诺言。</p> <p class="ql-block"> 直到这个丙午马年。当挖掘的震动惊扰了它长达一个世纪的清梦,它重见天日。正月二十八,一个被老黄历注释为“宜祭祀、祈福、求嗣”的日子,它穿越了至少四代人的光阴,静静地,躺进了我这个末代孙辈的掌心。那沉甸甸的一百九十八克,不再是冰冷的金属重量。那是太爷爷掂量家当时的手感,是曾祖父在古镇商海中沉浮时的心跳,是祖父在每一个除夕夜,听着远处长江轮船汽笛时默念的祝祷,是父亲向我讲述董市老街与青石板故事时,眼中沉淀的光。每一克,都是被压缩的时光,是未曾言说的嘱托。</p> <p class="ql-block"> 我将它洗净,不褪其包浆,那是它与我们家族共同呼吸过的证据。在丙午年的新春光景里,我时常对着它静坐。马年象征着奔驰与奋进,而掌中的龟,却昭示着沉稳与守成。一动一静,一驰一张,仿佛祖先在冥冥中给予的平衡的智慧。我们这代人,奔驰在广阔的世界里,常常忘了来自何处。而这尊龟,就是那根系,那锚点。 它告诉我,我的血脉曾怎样在江汉平原、长江之滨的董市古镇深深扎下根须,我的先人是怎样用最朴素的方式——打造一尊银龟,埋于屋基——来对抗时间的流变与世事的无常,来祈求子孙的福泽。</p> <p class="ql-block"> 如今,世界天翻地覆,快得让人眩晕。但当我握紧这尊银龟,那冰凉而坚实的触感,便从掌心直抵心脏。奔腾的马,需要知晓归途;飞翔的箭,亦要认得弓弦。这尊从杨家大屋天井中请出的龟,便是我的归途,我的弓弦,是我生命坐标上,那个永不漂移的、名为故乡的原点。</p><p class="ql-block">丙午马年,正月廿八,我接住的,不是一件古物,而是一段渡尽劫波的时光,一份沉甸甸的、名为“传承”的馈赠。从此,江河万里,其流有自。</p> <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16日正月28于襄阳市文人会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