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江村茶香起,诗韵满容州</p><p class="ql-block">——绣江春潮的人文行走</p><p class="ql-block">作者:陈健雄</p><p class="ql-block"> 春光初透,绣江的水汽从山川深处升腾起来,贴着江面,漫过石阶,钻进老榕树的气根缝隙,最后与村落里飘起的炊烟融在一处。这是容州江村春天的辰光——江雾未散,茶烟又起,整座村子像被一层薄薄的宣纸蒙着,只等谁来落笔。</p><p class="ql-block"> 沿江而行,竹林里新生的叶子还带着露水,风一过,窸窸窣窣地响。那声音轻而密,像是有人在翻书页。作为广西楹联文创交流中心,江村确是翻得动书页的地方——家家门楣有联,户户堂中有字,村委路边有楹联长廊,学习园地,文墨渲染,处处春光,春联、婚联、寿联、新居联,红纸黑字,把寻常日子写得端端正正。你看那门上的对子:“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家有八旬母,地无一寸闲,”墨迹铮亮闻香,喜气盈人,和着这江水的滋润、这春风的拂拭,读之愈见精神。</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楹联之乡的气象:字,不只是贴在门上,更是活在人心里;联,不仅仅是装饰,更是装满书香味。</p><p class="ql-block"> 转过村后边的叠翠农田,便是茶山。</p><p class="ql-block"> 唐末翰林学士毛文锡流寓容州时,写下一句:“容州竹茶,紫笋所出,味极香美。”这几个字,让容州的茶有了来处。我在村里寻访那些老茶树,它们长在向阳的坡地上,芽尖初绽时果然泛着紫红色的光泽,采茶人告诉我,这就是“紫笋”,只掐一芽一叶,最是金贵。</p><p class="ql-block"> “这茶要用绣江的水泡,才出得来那个‘香美’。”说话的是村里的老茶人,姓陈,祖上三代都在这一带做茶。他的手在滚烫的铁锅里翻飞,青叶入锅,“刺啦”一声,水汽裹着香气腾起,满屋都是春天的味道。他说,毛文锡当年就是在江边那个茶亭里,用刚打上来的江水泡了新茶,才用诗句记下一千载的茶香。我查了度娘,毛文锡著有《茶韵》,他的作品婉约绮丽,意象丰富,文中记载产茶的情况,地域广阔,对各地所产茶及其味性记述更为具体.品评较陆羽《茶经》亦更为准确。广为流传的是:“容州有竹茶,叶如嫩竹,土人作饮,甚甘美。”</p><p class="ql-block"> 我去寻那茶亭的旧址,只剩下几块础石散在草丛里。但坐在石上,看绣江水悠悠东去,春风拂过茶山,又拂过江面,再拂到我脸上——那一刻,我仿佛真真切切地尝到了那“香美”的滋味。不是茶,是这江、这山、这风、这诗意,这千年的光阴,都泡在一盏里了。</p><p class="ql-block"> 茶香袅袅间,清朝乾隆年间的举人王维新便从这山水间走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这位容州才子一生眷恋家乡风物,他的《容州竹枝词》至今还在江村流传。我向村里的老人打听,他们随口就能背出几句:“竹篱茅屋自成村,妇子同归不闭门。一叶渔舟春水阔,数声樵笛夕阳昏。”老人说,这是写江村的老样子,现在屋子变了,路也变了,但那“妇子同归”的人情、“不闭门”的信任,还在。</p><p class="ql-block"> 王维新写绣江春水的那首,更是把江村的魂魄都写透了:</p><p class="ql-block">绣江春水碧于苔,时有渔舟泛泛来。</p><p class="ql-block">两岸好山看不尽,数声啼鸟唤将回。</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江边,看春水碧绿,青山如黛,画眉在竹林里叫得正欢。一个“看不尽”,一个“唤将回”,真是把江村春天的情致写尽了。村里人把这些诗句刻在牌坊上、写在灯笼上、编进山歌里。春天的月夜,隔江能听见悠悠的歌声,江村又叫同江,我站在春风拂面的畅想里,一幅同江藏头联由心而生:</p><p class="ql-block">同一肩,共一邻,肩比肩,邻比邻,问谁及此;</p><p class="ql-block">江多恋,竹多趣,恋生恋,趣生趣,笑我从兹。</p><p class="ql-block"> 从清代再往前,是宋;从宋再往前,是唐。江村的诗意就这么一层一层地堆叠着,直到遇见当代作家潘大林的笔。</p><p class="ql-block">潘大林是容县本土作家,他的散文里,江村是反复出现的精神原乡。他在画意中这样写春天的江村:</p><p class="ql-block"> “春天的江村,总有一种特别的味道。那是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和茶叶的清香,还有江水的潮润。走在田埂上,脚下是松软的春泥,两边是绿油油的秧苗,远处是雾蒙蒙的青山,整个人就像在一幅水墨画里行走。”</p><p class="ql-block"> 他写老屋:“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总有褪色的楹联,隐约可见当年的笔墨。天井里的青苔,被春雨洗得碧绿,石板缝里长出细细的虎耳草。”</p><p class="ql-block"> 他写村里的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还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声律启蒙》——‘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p><p class="ql-block"> 是啊,江村的诗意不在别处,就在这日常的烟火里。楹联,不过是把这样的日子提炼成文字,贴在门框上,让进出的人都看得见生活的美好。</p><p class="ql-block"> 而与潘大林同时代的容县女作家李旭文,则以另一种笔触描摹着这片土地。她的文字细腻温润,像绣江春水漫过心田,不经意间就洇湿了一片。</p><p class="ql-block"> 在她的散文集里,有这样一段写江村春晨的文字:</p><p class="ql-block"> “推开木窗,江风扑面而来,带着茶山的清冽和江水的湿润。远处有鹧鸪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给这个早晨打着节拍。院墙上的牵牛花开了,紫的、蓝的、粉的,一朵朵小喇叭朝着太阳吹奏。母亲已经在灶前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是今年的新茶,正在杀青。茶香飘出来,和着炊烟,一起升上屋顶,升上天空,和那些早起的云朵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p><p class="ql-block">她写江村的雨:</p><p class="ql-block"> “绣江的春雨,是有脾气的。有时候它像个害羞的小姑娘,悄悄地来,悄悄地去,只在瓦楞上留下细细的脚步声;有时候它又像个撒野的孩子,哗啦哗啦地倒下来,把江面砸出密密麻麻的酒窝,把石板路洗得干干净净,这时候,最适合坐在窗前,泡一壶竹茶,看雨。看雨打在江上,看雨打在竹叶上,看雨打在对岸的山上——山被雨一淋,就绿得愈发深沉了,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嵌在窗框里。”</p><p class="ql-block">她还写江村的夜:</p><p class="ql-block"> “月朗星稀的夜晚,绣江像一条银色的绸带,静静地躺在村子的臂弯里。江边有人在洗衣服,棒槌起落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偶尔有夜鸟掠过江面,叫一两声,又消失在竹林深处。这样的夜晚,走在江边的石板路上,脚下是湿润的青苔,头顶是疏疏的星光,身边是哗哗的水声,你会觉得自己不是走在人间,而是走进了一首唐诗,或者一阕宋词。”</p><p class="ql-block"> 李旭文的文字,就像是绣江水边自然生长出来的植物,带着露水,带着泥土,带着江风,也带着人间烟火。她笔下的江村,不是文人墨客想象中的桃花源,而是活生生的、有呼吸、有温度的家园。那些细节——灶膛的火光、瓦楞的雨声、江边的棒槌声——都是寻常人家日日经历的,却被她写成了诗。</p><p class="ql-block"> 我信步走进一条小胡同,正赶上一位老人在写联。他铺开红纸,研好墨,略一沉吟,落笔便是一联:“一庭春色,满院书香。”字是颜体,厚重里透着灵动。老人说,这是给自家写的,年年都写,年年不同。“去年写的是‘粗茶淡饭,布衣菜根’,今年想换换。”</p><p class="ql-block"> 他指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梨树,满树繁花开得正好。“你看这春色,不写进去可惜了。”</p><p class="ql-block"> 我又想起潘大林的文章里写过这样一段话:“江村人把日子过成了对仗。早晨与黄昏,晴天与雨日,春耕与秋收,都是上联与下联。而那门楣上贴着的红纸黑字,不过是给这无穷的对仗,落下一个小小的句点。”</p><p class="ql-block"> 说得真好。楹联之乡,不是因为这里的人会写联,而是因为这里的人,本就活在对仗工整的诗意里。</p><p class="ql-block"> 走到绣江边上,看见一群孩子在放纸船。他们把写着字的纸折成小船,放进春水里,看它悠悠地漂远。我好奇地捞起一只,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字:“江春入旧年”。</p><p class="ql-block"> 这是唐人王湾《次北固山下》的名句。不知是哪个孩子在课本上读到,觉得好,便抄下来,放进江水里。我想,这就是文化传承最朴素的样子吧——千百年来,江村的诗意就这样随着江水,从唐流到宋,从清流到今,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p><p class="ql-block"> 霞光倾斜时,我登上村后的茶山。</p><p class="ql-block"> 回望远处,绣江如一条玉带绕村而过,炊烟四起,晚霞满天,把整个村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山风吹过茶园,送来阵阵清香。那香里,有毛文锡所说的“香美”,有王维新所见的“碧于苔”,有潘大林所忆的“褪色的楹联”,有李旭文所写的“瓦楞上的雨声”……这些文字,这些情思,不就像这茶山的嫩芽么?一茬一茬地生长,一年一年地采摘,然后被时光的手炒制成茶,泡出一杯又一杯人生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茶香绕江村,诗意满容州。这不是一句夸张的话,而是日日发生的现实。当最后一抹晚霞隐入山后,江村亮起点点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品茶,在读书,在写联,在把平凡的日子过成诗。</p><p class="ql-block"> 而明天早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绣江上,又会有新的茶芽绽开,又会有新的诗句诞生。就像李旭文散文中所写的:</p><p class="ql-block"> “江村的春天,年年都是新的。新茶,新雨,新联,新燕。只有那江水,还是那条江水;只有那诗意,还是那份诗意。它从毛文锡的茶盏里溢出,从王维新的诗句里流出,从潘大林的记忆里淌出,从我的笔尖下渗出,最终汇入绣江,流向远方,流向那些还不曾来过江村的人们心里。总有一天,他们会循着这茶香,循着这诗意,找到这片山水,找到这座江村,找到自己的精神原乡。”</p><p class="ql-block">是的,他们会来的。江村不老,诗意长新——这,便是容州文化最动人的气韵所在。</p><p class="ql-block"> 而我深信,只要绣江还在流淌,茶山还在生长,江村的人们还在门楣上贴上新的对子,这份气韵就永远不会消散。它将随着这条江,流向更远的地方;随着这些诗,传向更久的未来。容州的诗意,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生生不息的血脉,在每一个春天,都要重新发芽,重新开花。</p><p class="ql-block"> 当千年后的某个清晨,又一个游人循着茶香走进江村,他会看见和我们今日所见一模一样的景象:晨光、江水、茶山、楹联、写字的老人、放纸船的孩子。那一刻他会明白,他寻找的诗意,从未离开过这里。它一直在绣江边等着,等着每一个愿意为它驻足的人。</p><p class="ql-block"> 而江村,也将以它千百年不变的从容,接纳每一个这样的寻找者,把茶香递给他们,把诗意种进他们心里,在万紫千红的春天里,捧出一杯别有韵味的清香。</p><p class="ql-block"> 2026.03.16于清湾江畔</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