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马年游越南之2,一半是海水,一半是沙漠

Stephenxie

2026年2月12日,迎马年游越南第二程启幕。当西贡百年法式街巷的余韵尚在唇齿间萦绕,我们已挥别胡志明市,驶向南越海岸线上的秘境美奈Mũi Né。 临近新春,胡志明市出城高速因车流如织而临时限行。大巴缓缓转入普通公路,在椰影婆娑的乡间小道上徐行近两小时,才重归高速。 高速公路休息区竟如微缩市集:糯米糕香混着咖啡热气氤氲升腾;商铺鳞次栉比,货架上红灯笼、金福字、火龙果干与滴漏咖啡壶并肩而立。 抵达美奈前,一座火龙果园悄然迎候,宛如美奈递给游人的第一张名片,用铺天盖地的红和星星点点的绿,预告着这片土地的丰饶与热情。 步入果园,方知火龙果并非树,而是仙人掌的近亲。它们长而带刺的枝条像绿色的瀑布一样垂下来,而红艳艳的火龙果就俏皮地挂在枝条边缘,有些树甚至能同时结出红心和白心两种果实。 采摘后的火龙果须经分级、轻洗、柔包,方能启程远行。公路旁的简易加工点,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和朴素的劳作气息。农妇们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因为这些娇贵的果子经不起磕碰。 个头硕大匀称、表皮光滑无瑕、色泽鲜艳的「尖子生」,会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特制的周转箱内,享受自然风的吹拂后奔赴市集,或乘远洋货轮,将南越的甜,一程程送往世界另一端。 每位团友,手握一只刚离枝头的火龙果。指尖微凉,果皮微刺。切开刹那,白心似雪,舌尖初尝清甜,喉间回甘微凉,仿佛提前啜饮了美奈的晨昏:一半炽烈,一半澄明。 当晚7时,大巴停驻美奈心脏的Boke海鲜一条街。暮色初染,Cuong187店门前灯笼已亮,人声鼎沸如潮,仿佛整条街的烟火气,都为我们的到来提前涨潮。 落座未稳,海鲜大餐就上桌:炭火炙烤的虾壳迸裂出焦香,蛤蜊「噼啪」吐纳海气,整条海鲈鱼卧于卡式炉上,鱼皮微卷,金鳞跃动;青椒塞肉、蒜蓉空心菜带着熟悉的中餐体温,而越式春卷酥脆裹鲜,海鲜炒饭粒粒分明、镬气升腾。 夜宿西贡翡翠度假酒店Saigon Emerald Beach Resort。抬头望去,高高的屋顶由粗壮的非洲菠萝格木梁交错支撑,那些木头上还保留着天然的纹理,像是一幅幅抽象的画作。 没有封闭的玻璃幕墙,也没有冷硬的瓷砖地面,迎接我们的,是一座完全由木头构筑的、通透的开放式空间。 酒店深处,一幢纯白小洋楼静立泳池畔,便是我们两夜栖居之所。旋转木梯盘旋而上,踏阶而行,仿佛正攀向海天之间那道温柔的分界线。 客房不大,却因两面通透的白框门窗与暖色帘幔、床品而倍感温馨。木制梳妆台温润如旧友,台上一方木质方镜,映出窗外摇曳椰影;旁置一对小沙发,坐入其中,如被柔风环抱,身心皆陷于恰到好处的松弛里。 白框窗下,泳池静卧。暖光浮于水面,微风轻皱,粼粼波光便挣脱水的束缚,跃上天花板、爬上墙壁、漫过被面,整间屋子,成了光与水共舞的流动画布。 狭长卫生间,暖色墙地砖如凝固的夕照,洁白坐便与洗漱台如两枚静卧的贝壳,洁净而谦和,无声呼应着窗外那片无垠蔚蓝。 酒店私家海滩,是它最傲人的勋章。清晨6时,我们静静下楼,眼前铺展的,是绵长洁净的银白弧线,海水澄澈如初酿的蓝酒,礁石匿迹,垃圾无踪。海与沙在此处相敬如宾,只余纯粹。 海浪比白天温柔,一次次漫上沙滩,又一次次退去,留下细碎的泡沫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旋即破灭,消散于破晓的微光里。海天相接处,混沌灰蓝被一道锐利橙红硬生生撕开,那抹粉橙缓缓晕染,似一滴熔金滴入深潭,不可阻挡地漫溢开来。 海面开始回应。原本暗沉沉的海水,在那片琥珀色之下,泛起了细碎的橙红。很快,红色区域越扩越大,从东方一直铺展到眼前,整片海都在苏醒。 突然,云层最亮处,迸射出一道直冲天空的金箭,是太阳的第一缕光,穿透了云隙,宣告着它的即将到来。 半轮金弧自海平线冉冉浮升,瞬间点燃周遭云絮。那些云从粉紫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金红,像是谁在天际打翻了调色盘。 金弧持续上升、膨胀,奋力挣脱海平线的温柔牵绊。它每上升一分,光芒就强烈一分,直到最后,整个圆球猛地一挣,完全跳出了海面。 那一刻,世界被重新上色。海面跃动万点碎金,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条通往太阳的金色大道。沙滩上的每一粒沙都清晰起来,早起的沙蟹留下的足迹纵横交错,被阳光镀上细边。 阳光渐灼,海滩上人影渐多:晨跑者掠过沙丘,旅人俯身取景,酒店员工在浅滩俯身清捡潮痕。新一日的劳作,正以最朴素的姿态,在海与沙的边界上徐徐铺展。 此景如幻似真,非影像不可承其万一。指尖轻触屏幕,一段小视频悄然生成,将这海天初醒的壮美,凝成恒帧。 回头望去,度假村在晨光中缓缓苏醒。那些木结构的屋顶,那些掩映在椰子树后的白色墙面,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走到花园的木门前,最后一次回望,海面上那道金色大道依然铺展,只是太阳已升至中天,光芒灼灼,不可直视。几只海鸟掠过头顶,羽翼被阳光穿透,薄如蝉翼,仿佛驮着光在飞。 花园里的泳池倒映着蓝天,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夜的余音。水面纹丝不动,像一块完整嵌进地面的蓝宝石,那种蓝不是颜料调出来的,而是瓷砖被晨光洗过之后透出的本色,清透见底。 池边几棵椰子树歪着身子,把细长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影子随着微风轻轻颤动,像用毛笔蘸了淡墨画的。 泳池尚在酣眠,躺椅却已苏醒。它们卧在池边,面朝东方,像虔诚的朝拜者。深棕色的柚木框架,在朦胧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椰林小径上,清洁员手持长竹帚,缓缓扫过落叶。竹枝轻触砂石,沙沙如低语。看到我,停下来,微笑着道一声早安。那笑容和这座花园一样,安静,温暖,不慌不忙。 通往餐厅的小桥,栏杆由整根原木刨光而成。两侧的护栏是碗口粗的整根木料,露出被海风和阳光侵蚀成枣红色的木质表面,摸上去润滑而温暖。 前台之后,空间毫无隔断地延伸出去,与Saigon Emerald餐厅融为一体。与其说是前台连着餐厅,不如说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座架在花园与海滩之间的木质长廊。 早餐时分,这里最为生动。烤面包的麦香、越南河粉的肉桂香、滴漏咖啡的焦香,混杂着木材本身的清香,在晨光中交织成一种独特的度假气息。 选在靠栏杆的那张桌子用早餐。从这里望出去,视野正好:那片热带花园,椰子树、鸡蛋花、三角梅,层层叠叠的绿意间点缀着红的白的花朵;更远处,越过棕榈树的树梢,能看见一线深蓝色的海,和海上偶尔飘过的渔船。 一碗越南牛肉河粉上桌,浮着薄薄的葱花,几片生牛肉半埋在汤里,被烫得刚刚变色,那是牛骨熬了一夜的精华,是越南清晨的味道。配着一碟煎蛋和蔬菜色拉,金色的流黄衬托着碧绿的嫩叶,一口下去,蛋的甜、菜的脆,全都在嘴里绽开。 餐后缓步院中,从餐厅连通前台的台阶拾级而下,走向度假酒店大门,仿佛从晨光的腹地,缓缓踱向大地与海洋的交界。 眼前豁然开朗时,才真正看清这座酒店的前台,它不像寻常酒店那样谦卑地站在平地上迎接你,而是高傲地架在一座原木高台上,将花园、泳池、椰林与远处海平线,尽收眼底。 酒店大门,白墙中央嵌着大理石铭牌,刻着酒店大名。阳光漫过石面,白得温润,带着细微的颗粒肌理,恍若海平线上初升的云,柔软,却自有分量。 小径两旁,棕榈树列队而立,不是那种修剪整齐的观赏棕榈,而是野生的、高大的、长了几十年的老树。树干粗糙,布满鳞片状的旧叶痕,用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树皮被晒得温热,以及底下隐隐的汁液流动。 两棵大椰树之间,挂着带有流苏的吊床。吊床离地将将一米来高,刚好让人坐上去时脚能点到地,躺下时又离地面恰到好处。不高不低,像悬在天地之间的一个温柔的窝。 穿过鸡蛋花林,又回到泳池边。晨间的泳池最安静,人们有的睡懒觉,有的去用早餐了,只有水面还醒着,铺满碎碎的阳光。 这座海滨度假酒店,人称「库克夫人西贡翡翠度假村」,是美奈最沉静的老派存在。它不争喧闹,只以私密花园与隐秘海滩为信物,在喧嚣的度假版图里,固守一方呼吸的余地。 如果说度假村的悠闲是美奈的B面,那么它广袤而奇特的自然景观,就是让人不远万里而来的A面。很难想象,在一片海滩的左右,竟能同时看到沙漠的苍茫、峡谷的神秘和渔村的烟火气。 2026年2月13日,迎马年游越南第二日。美奈经典环线开启:白沙丘→红沙丘→仙女溪→美奈渔村。翡翠酒店恰居中心,红沙丘在西南6.3公里,仙女溪再西2公里,渔村在其东南1公里,而海鲜街,则更向西,直抵滩涂。 首站,是距酒店东北30公里的白沙丘。它最远,却最不容错过。 在停车场旁的大凉棚稍息片刻。从这里到沙丘顶,有唯二选择:一是步行。如此松软的沙地爬到山顶估计人都累瘫了;另一种是越野车ATV「飙沙」,每人人民币一百元,价格不便宜,此时此地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白沙丘呈新月形,方圆两公里左右,沙丘沙粒细腻,曲线曼妙,在停车场的沙地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暑气,远处的沙丘在热空气里微微扭曲,仿佛一幅正被阳光融化的水彩画。 越野吉普冲入沙丘的那一刻,世界骤然失衡。没有路,或者说,沙丘的每一道脊线、每一处凹陷,都是路。司机左打方向,车身斜切上缓坡;再右一摆,擦着沙包呼啸而过。 风在耳畔嘶吼,是滚烫的、裹挟着细沙的干风。沙粒扑在脸上,微刺,眯眼才能辨清前方起伏的沙脊。司机侧头一笑,油门轰然踩下,吉普已昂首冲向陡坡之巅。 沙色并非纯白。近处刺目亮白,中段渐为温润米黄,远至天际,则融为淡雅灰白。那些起伏的沙脊连绵不绝,像一片凝固的海浪,一波一波涌向天际。 车停沙丘之巅,引擎熄灭。轰鸣骤歇,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只有风声,细长、绵延,自沙丘背面悄然拂来。随即,是游客们压抑不住的欢呼、雀跃。 脚踩在沙地上,第一感觉不是烫,是软。那种软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软,而是一种会让你陷进去、会让你失去平衡的软。走起来像醉汉,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 刚才还暴跳如雷的越野吉普,此刻成了我们争相攀爬、摆拍、大笑、腾跃的移动舞台。 站上车顶,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衣角猎猎,发丝飞扬。脚下是滚烫的沙,头顶是无垠的蓝,人仿佛挣脱了地心引力,悬停于海与漠的临界之上。 沙丘顶上停留片刻,引擎再度轰鸣。司机刻意制造各种悬念,吉普如离弦之箭冲向陡坡,车身昂首几近垂直,眼前唯余一片澄澈天空与扑面而来的沙丘之脊;又忽而突然减速,从坡顶俯冲下去,失重感直抵胸腔,随着一片惊呼,已经冲到了坡底。 原来人们甘愿付钱坐上这辆狂野的铁兽,并非为抵达某处,只为那一瞬的失控,为沙海之上御风而行的幻觉,为将血肉之躯全然托付于速度、沙粒与另一个人的胆识、另一台机器的放纵。 沙丘之巅,四五辆五彩吉普横斜停驻,红、黄、蓝、绿,在灰白沙浪中如散落的调色盘,静默而鲜活,像沙漠不经意吐纳出的几枚彩色气泡。 天蓝得不真实,夹着一层云,那种蓝是纯粹的、饱和的、像刚洗过的蓝。它从头顶一直铺展到天边,在远处和沙丘的灰白相遇,界限分明,像两个互不相让的王国。站在它们之间,人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像沙粒。 在那片连绵的沙丘环抱中,一汪碧水悄然浮现——月亮湖。水是蓝绿色的,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像嵌在白色画布上的一颗宝石。湖边围着一圈深绿,那是植物,是树,是这片沙漠里唯一的异类。 坡很陡,至少四十五度,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谷底。坡面上布满了细细的纹路,是风画出的线条,流畅而优美,像一幅抽象画。偶有细细的沙粒从坡顶滑落,沿着那些纹路往下滚,沙沙声轻得像大地在耳语。 湖水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透明,而是带着些许浑厚的、像翡翠化开后的颜色。骄阳下,湖面泛着细碎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片极薄的银箔浮在水上。湖虽不大,却足以映照对岸缓缓旋转的白色风车,像时间在此处打了个温柔的旋。 偶有鸟鸣自湖对岸树丛中跃出,啾啾几声,清脆而短促,旋即被风声接住。风拂过草叶的沙沙,掠过湖面的涟漪,卷过沙丘的悠长叹息,在天地间低回不息。 上午十点半的白沙丘,没有日出时分的壮丽,却自有其灼热的真实:烫的沙,亮的光,远的湖,和那那辆剽悍的越野吉普以及攀上沙丘、在风与光中留下千姿百态的自己。 时近午时,重返Boke海鲜一条街。它静卧于美奈中区主干道阮廷炤街Nguyen Dinh Chieu St.上。「Boke」一词本意为越南语中的「防浪堤」,如今却成了整条海岸线最富烟火气的符号。 午餐仍在昨晚的Cuong187海鲜餐厅,座位与昨夜背靠背,仿佛时光在此处轻轻打了个折,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海风,熟悉的期待。 有趣的是,起初只有一家独具慧眼的餐厅用这个名字在海边开了露天海鲜排档,生意火爆之后,周围的店铺纷纷效仿,都起名Boke。于是,短短两三公里的海岸线上,便形成了如今数十家Boke一字排开的壮观景象。 临海的餐厅极简,却极真桌椅从堤坝边一路铺到沙滩边缘,塑料椅、木板桌、头顶是成串的彩灯,听着海浪吃海鲜,秀色可餐,原来人间至味,不过海风、笑语与刚出水的鲜甜。 上菜很快,做法也很简单。椒盐皮皮虾酥香带劲,葱烤毛蚶鲜气直冲,白灼竹蛏清甜弹牙,松鼠桂鱼酸甜酥脆——四道海味,尽显本真;再配黄焖鸡醇厚、煎豆腐焦香、蒜蓉空心菜爽利、清炒西葫芦清甜,一桌丰盛,恰是海与陆的温柔和解。 吃饱喝足,下一档节目便是红沙丘Red Sand Dune了。它就偎在大海身旁,仅隔一条马路,从Boke海鲜街驱车不过十分钟——海水未干,沙丘已燃,一半蔚蓝,一半赤焰,界限分明,又浑然一体。 红沙丘约五十公顷,不高,却以温柔的重量考验着双脚。沙色是暖调的红褐,仿佛被千年夕阳反复浸染;比白沙更细、更软、更烫,每一步都深陷,再奋力拔出,再陷下,这笨拙的攀爬,竟成了与大地最诚实的对话。 眼前是一片连绵的红色沙丘,不似白沙那般浩瀚苍茫,倒像一匹被风抚平又揉皱的红色绸缎。阳光照在沙上,把那些起伏的曲线勾勒得格外清晰。 找一处最陡的坡,四五十度倾泻而下,坡底是平缓沙地。坐上薄薄的塑料滑板,身后有人一推,滑板冲下去,越来越快,快得连尖叫都来不及喊出口,等回过神来,已经在坡底了。 再爬上去,这一次自己来。深吸一口气,滑下。风还是那么猛,沙还是那么飞溅,心还是那么悬着。只是这一次,眼睛能睁开一点,看见那片流动的红,看见坡底沙地迎面撞来,看见自己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向那片炽热与自由的交汇点。 疯过之后,静立丘顶向东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红沙,一波一波涌向远方。向西回望,越过沙丘边缘,大海赫然在目,蓝灰色海面粼粼生光,一艘渔船缓缓驶过,船帆被染成淡淡的橘红。一半沙漠,一半海水,这个画面,此刻就在眼前。 站在丘顶,眯着眼看远方,每一道沙脊都被染成金红色,每一处凹陷都沉在阴影里;光影交错间,整个红沙丘像一幅巨大的浮雕,那片红色和那片蓝色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相遇,忽然觉得,这一路爬上来,值了。 从美奈镇中心往东北,沿海岸线那条笔直的公路,在快到渔村的地方,有一处三角梅盛开的岔道,这就是仙女溪Fairy Stream的入口,花瀑垂落,仿佛通往另一个时空的门帘。 循小径深入,中途几处路牌引路,箭头所指是一幅缤纷画面,汉字标注「前往索爱田」,不禁让人吊足了胃口。 没多久在一处撑着简陋雨棚的土特产摊位前被告知,面前的这汪流水就是传说中的仙女溪。传说中仙女下凡沐浴的灵秀之水,与眼前一脉浅流,裹着红土,蜿蜒于粗粝山坳之间,其间落差太大了吧! 既来之则安之,踏进溪水的那一刻,第一反应是凉,一种温温的凉,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地下的阴凉和午后的余温混在一起。水很浅,刚没过脚踝,脚底踩到的是细腻的沙泥,软软的,滑滑的,像踩进一碗刚调好的藕粉里。 抬头望去,峡谷骤然收束:崖壁上布满一道道沟壑,深深浅浅,像岁月的皱纹。头顶的天空被峡谷切成一条窄窄的蓝带子,阳光从上面洒下来,在水面上跳跃成碎碎的金光。 传说古时渔人偶见白衣女子临溪而浴,长发垂落如瀑,肤若初雪,身影绰约似雾。待走近时,唯余水声潺潺,空谷寂寂。自此,这脉红土溪流便被唤作「仙女溪」。 再往深处行,溪水依旧浅缓,脚底依旧柔滑。两边的崖壁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像两道红色的屏风向中间合拢。崖壁上长着些绿色的植物,稀稀落落的,却绿得发亮。偶有白色的根须从崖顶垂下来,细细长长地飘摇,像仙女的发丝。 水不是清的,它带着红土的色泽,浑浑的,浊浊的,像一杯搅拌过的热巧克力。但奇怪的是,这种浑并不让人讨厌。它让整条溪变成了一条流动的红丝带,在峡谷里蜿蜒向前。 此段红崖,堪称仙女溪最浓烈的一笔。千万年雨水雕琢,赤壁层叠出橙红、金黄、赭石、土黄的幻彩肌理,在斜阳下灼灼生辉,宛如仙女卸下云裳,将整条彩裙铺展于峡谷之间。 越往里走,峡谷越窄。最窄的地方,两边的崖壁几乎要碰在一起,只剩下一人宽的水道。头顶的天空变成一条细细的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画出曲曲折折的光斑。 走出峡谷回望,那道赤色窄谷静卧于夕照之中:红崖如焰,溪水如绸,水声如诉。脚印很快被新水抹平,仿佛从未有人踏足。可我知道,我来过,那些嵌在趾缝里的红泥,就是证明。 当夕阳西沉之时,我们站在了美奈渔村的村口堤岸。海湾呈一个浅浅的弧形,向东西两侧伸展开去。海水不是蓝的,而是被夕阳染成一片流动的金橙色——靠近岸边的地方浅些,泛着柠檬黄;往深处去渐渐转成橙红,再远些,是玫瑰紫。 美奈在越南语里面是避风港的意思,美奈渔村是越南保留最淳朴的渔村之一,晨光里男人扬帆出海,暮色中女人守岸收网。海风咸涩,渔网斑驳,生活如潮汐般朴素而恒常。 滩涂与浅海之间,散落着无数圆形的小船,当地人叫它「簸箕船」,圆圆的,浅浅的,用竹子编成,外面糊着厚厚的桐油和树脂,在夕照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大的可载三四人,小的仅容一身。 它们密密麻麻地散布在海面上,远的像一个个墨点,近的能看清船身每一道编织的纹理。有些船正在往岸边划,船上的人弓着背,一桨一桨地划着,动作缓慢而有力;有些船已经泊在浅滩,随波轻轻摇晃,像是累了一天,只想歇着。 最热闹的是浅滩。一艘艘簸箕船正陆续靠岸。男人们从船上跳下来,踩进齐膝深的海水里。他们把船往岸边拖,船上卸下来的,是一天的收成。岸上,女人们已经等着了。她们戴着圆锥形的斗笠,穿着颜色各异的衣服。 拜观光业所赐,堤岸上拔地而起富丽堂皇的高楼,玻璃幕墙映着落日与渔船,像两个时空在此刻悄然叠印,一边是百年渔火,一边是现代霓虹;一边是海沙共生的本真,一边是世界投来的目光。 渔村的黄昏将天边染得金黄,身后的簸箕船正随波轻晃。快门按下的瞬间,忽然明白:美奈的一切如此遥远,却如此真实,它们不完美,却无比确凿,如沙与海的边界,模糊却不可逾越。 结束美奈游程前,美奈新教堂的尖顶悄然映入眼帘,橙白,纤细,直指苍穹,像一句未落笔的祷词,又像一个温柔的句点:为这半是海水、半是沙漠的旅程,也为这半是传说、半是尘世的越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