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76年底入伍那会儿,亲友们塞到我手里的小钱,叠得整整齐齐,五毛的、一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元“大票”——加起来竟有小五百块。那年头,五百块是家里攒几年的光景,是母亲藏在搪瓷缸底的硬币,是父亲卖了两担柴才换来的厚实纸币。可到了部队,六块钱的津贴一发,我兜里就永远揣着三块多零花;第二年七块,第三年八块……钱像被钉在口袋里,长了根,动都不动。不是不想花,是真没地方花——炊事班不收钱,卫生所不收钱,连写封信,信封邮票都是连里统发的。那五百块,就那么静静躺在老乡军医王医生的抽屉里,像一枚没拉弦的手榴弹,沉,但没响。</p>
<p class="ql-block">79年开拔前线,王医生悄悄把钱塞进我挎包夹层。火车哐当哐当往南开,大年三十的车厢里,人挤人,汗味混着硝烟味,我摸出两袋水果糖,纸包都磨毛了边,分给战友们一颗一颗含着——甜是真甜,可那糖纸在手心攥久了,竟也泛出点微酸。原来钱最烫手的时候,不是攥着它,而是它攥着你,攥得你舍不得花,又舍不得丢。</p>
<p class="ql-block">后来进校、毕业,钱还在。直到某天收到家信,说老屋漏雨,弟弟辍学去砖厂搬砖,母亲咳得整夜睡不着……我盯着汇款单上“五百元”三个字,笔尖悬了好久,才落下名字。钱终于走了,像一滴水回到河里,无声,却带着整条河的重量。</p>
<p class="ql-block">钱啊,它不说话,可它记得你最穷的时候有多硬气,也记得你最富的时候有多心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