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杨龙明

·小说· 一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透，陈婆婆就醒了。不是睡醒了，是痛醒的。腰杆痛，膝盖痛，连手指头的关节都痛。七十好几快八十的人，浑身上下没一处松活的。她摸黑穿上棉袄，也没开灯，怕费电，就着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光亮，把脚伸进那双胶鞋里。胶鞋是去年赶场买的，十五块钱，底子薄，踩在泥地上冰冷。灶房冷锅冷灶。她先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划火柴点了，看着火苗子蹿起来，才去开灯。十五瓦的灯泡，昏黄黄的，照得灶台上一层油腻腻的光。她从水缸里舀水，手伸进去，冰得缩了一下，还是咬着牙把水倒进锅里。今天要杀鸡。儿子儿媳要回来，孙女要回来。去年老头子走了，今年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回来过年。鸡是自家喂的，一共八只，她从鸡圈里挑了一只最大的红公鸡，逮住翅膀提起来，鸡叫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她蹲在门槛边，把鸡脖子往后一掰，扯掉那一小撮毛，刀在脖子上横着一抹，血就冒出来了，冒着热气，滴在碗里。碗底事先放了盐和水，血滴进去凝成块，鸡血旺，孙女最爱吃。左手食指上有个小小的刀印儿，是抹鸡脖子的时候留下的，不深，但血珠子往外渗。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一口，一股咸腥味，又蹲下去继续拔毛。开水烫过，毛好拔，噗噗噗地往下掉，露出白里透红的皮。腰杆痛得直不起来。她就蹲着，蹲一会儿手扶着膝盖站起来歇一会儿，走到院坝里，手搭凉棚望向院子外那条乡村公路的远处。 图片由作者AI绘制 公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灶房屋樑上，黑黢黢挂着几十块腊肉、香肠、猪头、猪肝。柏丫枝熏出来的，一股子烟熏香味。她仰起头看了看那些肉，心里数了一遍：腊肉十五条，香肠二十节，猪头一个，猪肝两叶，够他们吃的了。吃不完的让他们带回去，城里的肉贵，又没得乡下的香。灶膛里柴火噼噼啪啪响，铁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冒泡。她从坛子里摸出咸菜，切了一盘，又去院子里扯蒜苗。蒜苗种在墙角，冻得蔫嗒嗒的，根上带着泥。她蹲在那里扯，扯一根，往旁边放一根，扯着扯着，忽然听见手机响了。她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那个老年机。声音大得很，但她耳背，还是听不清。她举着手机往院坝中间跑，那儿的信号好一点。“妈！”是儿子的声音，远远的，像是隔着几座山，“妈，堵车了！还在高速上，可能要天黑才拢得到！”“啥子？”她扯着嗓子喊。“堵车！天黑！妈你先吃饭，莫等我们！”“啥子？”电话挂了。她举着手机站在院坝头，听着那头嘟嘟嘟的忙音，愣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围裙上又是血又是水，她扯了扯，扯不平，就那样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她抬起头，把手机举高，对着竹林方向，像举着一面旗。信号还是断断续续的，她晃了晃，又听了一会儿，啥子都没听到。家门外那条乡村公路，还是空荡荡的。 二 火车上，陈小雨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冷冰冷的，哈一口气就起雾。她用袖子擦擦，又贴上去数隧道。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数到后来数忘了。反正到处都是山，一个隧道接一个隧道，黑咕隆咚的，轰隆隆响，耳朵像塞了棉花。她有点想吐，从昨天上车到现在，吐了三回了。第一次是把泡面吐了，第二次吐的水，第三次啥子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呕得眼泪花包起。妈妈坐在旁边，一直看手机。屏幕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妈妈的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头在屏幕上点来点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妈。”小雨喊了一声。妈妈没听见。“妈！”她扯了扯妈妈的袖子。妈妈这才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咋子嘛？”“我……”她想说我想吐，但看见妈妈那张脸，又咽回去了。妈妈的脸白得吓人，眼睛里红血丝一根一根的，像好几天没睡觉。她摇摇头：“没咋子。”妈妈又低下头看手机。爸爸在对面坐着，睡着了，脑袋靠着窗户，嘴巴微微张着，胡子拉碴的，头发乱糟糟，衣服上全是褶子。他睡得很沉，火车晃那么厉害都没醒。小雨盯着爸爸看，发现他两鬓有好多白头发，以前没有的。她忽然有点害怕。她把脸转回去，继续贴着窗户，数隧道。妈妈其实没耍手机。屏幕上是厂里的微信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她一条都没看进去。她盯着那条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的，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领导，我年后可能晚两天回来……又删了。重新打：领导，初六我一定准时到……又删了。她把手机扣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响，全是流水线的声音，机器的轰鸣声，班组长的吆喝声，还有那些永远做不完的零件的碰撞声。她的手指关节弯着，放在膝盖上，十个指头像十个问号。她没睡着。她听见女儿在数隧道，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她听见对面丈夫的呼噜声，一声长一声短。她听见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说的四川家乡话：“到了到了，快到了。”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窗外黑黢黢的隧道壁，飞快地往后闪。眼泪忽然流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三 还是上个月（冬月）尾尾的一天，陈小东蹲在门槛上剥蒜。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裂了口子，一剥蒜，蒜水浸进去，辣得好痛好痛。他剥一会儿，把手塞到胳肢窝底下焐一会儿，焐热了再剥。对门院子杀猪的叫声把他惊醒了。那头猪叫得撕心裂肺的，一声比一声高，叫得他手里的蒜都掉了。他抬起头，看着对门院子围了一圈人，男人们按着猪，女人们站得远远的，捂着耳朵笑。猪血喷出来，溅在地上，红晃晃的一片。那是陈婆婆家。他认得那条猪，陈婆婆喂了一年，天天用潲水猪草拌糠，把猪喂得溜肥。他有时候放学路过，会在院墙外头看那只猪，猪也看他，哼哼两声，继续拱猪食。他把掉在地上的蒜捡起来，吹了吹灰，继续剥。婆婆（方言即奶奶）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当的响。腊肉香得呛人，蒜苗下锅那一下，滋啦一声，烟冒起来，飘到他鼻子里。他吸了吸鼻子，继续剥蒜。爸妈今年又不回来。电话里说的，厂里只放三天假，来来回回的路费要一千多，不划算。婆婆接的电话，嗯嗯啊啊的，挂断了之后坐在灶房发了好久的呆。他知道婆婆在想啥，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剥好的蒜递给婆婆，婆婆接过去，看了他一眼：“饿不饿？”“不饿。”“去把碗筷摆起，马上吃饭了。”他走进堂屋，把碗筷摆好。两副碗筷，他和婆婆。他看了一眼那两张空着的凳子，那是爸妈坐的。凳子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把筷子摆正了。对门院子那头猪不叫了。他站在堂屋门口往外看，看见几个人把猪抬起来，往架子上挂。陈婆婆站在旁边，围裙上全是血，她在笑，笑得满脸褶子。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裂开的口子像小孩的嘴巴，一张一合的。 四 天黑了。陈婆婆把饭菜热了三回。第一回是六点。她把回锅肉、炖鸡、香肠腊肉摆上桌，热气腾腾的，她坐在桌子边等了半个小时，菜凉了，端回去热。第二回是八点。村里家家户户亮起灯，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东一家西一家的，像有人等不及了。她站在院坝头往远处望，黑黢黢的，只有竹林在风里摇晃。第三回是十点。她把菜又热了一遍，这回没端上桌，直接扣在锅里，盖上盖子，保温。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早灭了，余温散尽，脚底下冰冷冰冷的。她把脚缩起来，手揣进袖筒里，就那么坐着。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有人家在吃年夜饭，有人家在放烟花，嘭——啪——，天上炸开一朵朵花儿，红的绿的，照亮了竹林，一下又黑了下去。她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老头子还在。他就坐在这灶房门口，坐的是那把藤椅，手里剥着橘子，手抖得厉害，剥了半天剥不开。她接过来帮他剥开，掰了一瓣递给他，他摇摇头，不要。他又递给她，让她吃。她吃了。橘子酸得很，酸得她眼睛眯起来。老头子看着她笑，笑得咳起来，咳了好一阵。那把藤椅现在放在堂屋角落里，空着，没人坐。她每天擦一遍，灰都爬不上去——根本就没有灰，她擦得太勤了。她站起来，往灶房里走。腰杆痛得钻心，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展。掀开锅盖，菜还温着，她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肉是肉的味道，但她尝不出香。她又盖上锅盖，走回门口坐下。家门外那条公路上，还是黑黢黢的，没得人。 五 火车上，小雨睡着了。她趴在妈妈腿上，睡得很沉，脸上还挂着泪痕。晕车吐的，也是想婆婆想的。她一路上都在想那条大黄狗，还在不在，还认不认得她。她走的时候才六岁，三年了，狗可能都老死了。妈妈没睡。她一直看手机，看一会儿，抬起头看看窗外，又低下头看手机。群里消息还在蹦。厂长发了一条：年后订单减少，各班组要优化人员，具体名单节后公布。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几个字：领导，我年后可能晚两天回来……打完，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她想起丈夫说的：去年老汉走了，今年必须回去陪老娘。她想起女儿说的：婆婆家那条大黄狗还在不在？她想起老人婆（方言即公婆）的脸，三年没见了，不知道老成啥样子了。她把那几个字删了。重新打：领导，我初六一定准时到。发送。发完她把手机扣下，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擦，就那么躺着，听着火车咣当咣当的响。丈夫忽然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到了？”他问。“快了。”她说。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又闭上眼睛。 六 夜里十点，公路上终于响起了摩托车的声音。陈婆婆腾地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痛得她咧嘴，但她顾不上，往院坝头跑。门槛差点把她绊一跤，她扶住门框，站稳了，往黑地里看。摩托车的灯光晃来晃去，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近，近了，近了，车灯照亮了竹林，照亮了院坝边上那棵柚子树，照亮了洗衣台上那床硬邦邦的旧铺盖（方言即被子）。儿子从车上下来，头盔还没摘，就喊了一声：“妈！”陈婆婆的眼泪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儿的婆娘从后座上下来，脸发白，扶着车站了一会儿，挤出一个笑。她晕车晕得厉害，一路上吐了三回，胆汁都吐出来了，但这时候不能说，她撑着笑，喊了一声：“妈。”陈小雨被爸爸从车上抱下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个老太太，围裙上油剂剂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里泪花花的。她愣了几秒，忽然清醒了。“婆婆。”她小声说，“我想吃你做的腊肉香肠。”陈婆婆一把把孙女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搂得小雨差点喘不过气。她的眼泪流下来，流进小雨的头发里，热乎乎的。“好，好，”她松开手，擦了擦脸，拉起小雨的手，“走，婆婆给你热菜，腊肉香肠，回锅肉，炖鸡，都给你弄好了的。”灶火重新烧起来。陈婆婆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苗子蹿得高高的，映得她满脸通红。蒜苗腊肉、香肠、青椒回锅肉一到进锅，滋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满屋子飘香。小雨站在灶台边上看，眼睛亮晶晶的。婆婆一边炒菜一边看她，看着看着就笑起来，笑得满脸褶子。“长高了。”婆婆说。小雨点点头。“瘦了。”小雨又点点头。“读书好不好？”小雨愣了一下，点点头。婆婆没再问，把炒好的蒜苗腊肉铲进盘子里，递给她：“端到堂屋去，喊你妈你爸吃饭。”小雨端着盘子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婆婆弯着腰在灶台前，锅铲在锅里翻动，热气蒸腾，她的脸在热气里模模糊糊的，但她在笑，嘴角翘着，皱纹都舒展开了。她忽然觉得腰也没那么痛了。 七 儿子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那把空着的藤椅。那是他爸坐的椅子。藤条编的，坐了几十年，中间磨得发亮，扶手那里断了几根，用塑料绳缠着。他爸以前就坐在这儿，剥橘子、嗑瓜子、看电视，手抖，剥个橘子要半天。他每年打电话回来，他爸都在电话那头说：没事，好得很，你们忙你们的。去年这时候，他爸还在。今年他不在了。他伸手摸了摸那把藤椅的扶手，粗糙的塑料绳好硌手，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婆娘（方言即婆娘）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在他旁边坐下。“想爸了？”她轻声问。他没吭声，但肩膀抖了一下。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握住。他的手冰凉，她焐着，一下一下搓。“今年……对不起你。”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这一年，没挣到钱，让你跟到受苦。”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说这些做啥子。”“明年我一定……”“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她打断他，“过年了，不说这些。”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还是白的，没缓过来，但眼睛里有一点光，是灯照的，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妈那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先过年。”她说。小雨端着盘子跑进来：“菜来了菜来了！蒜苗腊肉！香得很！”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又跑回灶房去了。他看着那盘菜，热气腾腾的，蒜苗绿油油，腊肉油亮亮的。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饿了。 八 夜里十二点，村子里鞭炮声震天响。陈小东站在自家院坝里，仰着头看。别人家屋顶上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白的，照亮了半边天。他家的屋顶黑黢黢的，一炮都没放。婆婆说放炮浪费钱，听听就行了。他就站着听，站着看。对门院子里，陈婆婆家开始放炮了。那声音近得很，震得耳朵嗡嗡响。他看见对门院坝里站着几个人，陈婆婆，她儿子的婆娘，还有那个小女孩。小女孩捂着耳朵跳，跳一下喊一声，不知道喊的啥。烟花炸开，落下来，落下来，像流星一样，拖着亮晶晶的尾巴，消失在黑夜里。他伸出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婆婆在屋里喊他：“小东，进来吃汤圆！”他应了一声：“来了。”但他站着没动。又一朵烟花炸开，比刚才那朵还大，还亮，照亮了他站在院坝里的影子。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竹林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抬起头，看着那朵烟花一点一点落下来。落完了，黑了。他转身进了屋。灶房里，婆婆已经把汤圆煮好了，一碗四个，白白胖胖的，浮在红糖水里。他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龇牙咧嘴。“慢点吃，慢点吃。”婆婆说。他点点头，吹了吹，又咬了一口。“你爸妈刚才打电话来了。”婆婆忽然说。他抬起头。“说过了年，看能不能回来一趟。”他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汤圆。“吃完了早点睡。”婆婆站起来，收拾碗筷。他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个汤圆塞进嘴里。甜的。黑芝麻馅甜得发腻，红糖水也甜，甜得他嗓子眼发堵。他咽下去，把碗递给婆婆，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婆婆弯着腰在洗碗，背影瘦瘦小小的，被灯光拉得老长。她的动作很慢，一个碗洗了好久。他想喊一声婆婆，但没喊出来。 九 陈小雨被鞭炮吵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被面上印着大红花，是爸妈结婚时的旧被子。棉花弹得厚厚的，压在身上有点重，但热火（方言即暖和）得很，热乎乎的。她动了动，枕头底下有东西，硬硬的，鼓鼓囊囊的。她伸手摸出来，是一个红包。红纸包着，封口粘着，上面写着几个字：小雨收。是婆婆的字，歪歪扭扭的，小学二年级的人，能写成这样不错了。她把红包攥在手心里，厚厚的，不知道装了多少钱。她捏了一会儿，把红包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鞭炮还在响，嘭嘭啪啪的，隔着一层窗户，闷闷的。她听着那些声音，嘴角翘起来，翘着翘着，又睡着了。睡着之前，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爷爷呢？她睁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爷爷不在，她没看见爷爷。吃饭的时候没看见，放炮的时候也没看见。爷爷去哪儿了？她想问婆婆，但眼皮太重了，重得睁不开。她又睡着了。 十 初一早晨，雾散了。太阳出来，照在竹林盘上，照在瓦房上，照在湿漉漉的院坝上。霜化了，水珠子亮晶晶的，挂在草叶上，挂在晾衣绳上，挂在柚子树的叶子上。陈婆婆在灶房煮汤圆。水开了，她把汤圆下进去，白白的一群，沉下去，又浮起来，在锅里滚来滚去。她拿着勺子搅，腰杆痛得只能慢慢挪，但嘴里哼着调调，是几十年前的老歌，年轻时候唱过的，词记不全了，调子还在。哼着哼着，她停下来，往锅里看了一眼。汤圆浮起来好一阵了，熟了。“小雨！”她朝外头喊，“汤圆好了，快来！”院坝里，儿子在杀鱼。鱼是昨晚上泡在水里的，活过来了，在盆里摆尾巴。他按住鱼，一刀刮鳞，鱼蹦起来，溅了他一脸水。他抹了一把脸，继续刮。婆娘在晾衣服。昨晚上洗的，纠（方言即拧）干了，一件一件抖开，搭在晾衣绳上。水珠滴下来，滴在她头发上，她往后躲了一下，笑了。小雨追着大黄狗跑。狗是陈婆婆养的那只，老了，跑不快，小雨几步就追上，抱住狗脖子。狗回头舔她，舔得她满脸口水，她咯咯笑，笑得直不起腰。陈小东端着汤圆碗，蹲在自家门槛上。太阳晒在他身上，暖暖的，晒得他眯起眼睛。他咬了一口汤圆，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龇牙咧嘴。他咧着嘴吸凉气，吸着吸着，忽然笑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对门院子。那边真热闹啊。陈婆婆在灶房门口喊什么，那个小女孩跑过去，跑得辫子飞起来，狗跟在后面汪汪叫。她爸爸把杀好的鱼举起来给她看，她捂着鼻子跑开，她妈妈在旁边笑，笑得弯了腰。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汤圆。婆婆在屋里咳嗽了一声。他站起来，端着碗走回去。“婆婆，你吃点。”“我不吃，你吃。”“我吃不完，分你一半。”他拿了个小碗，把自己碗里的汤圆拨了一半进去，搁在婆婆面前。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他也坐下来，继续吃自己那半碗。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桌子上，照在那两个碗上，白白的汤圆，黑黑的芝麻馅，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十一 下午，小雨忽然问婆婆：“爷爷呢？”陈婆婆愣了一下。她正在择菜，手停在半空中，菜叶子上还带着泥。她看着小雨，小雨也看着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就是小孩问问题的样子。“爷爷……”她张了张嘴。儿子在旁边蹲着，忽然抬起头。婆娘晾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爷爷在山坡上睡觉。”陈婆婆说，“太阳晒得到，热火。”小雨歪了歪头：“睡这么久？”“嗯，累了，多睡会儿。”小雨想了想，又问：“那他去不去广东看我们？”陈婆婆低下头，继续择菜。择了一根，又一根。择到第三根的时候，她说：“去，等睡醒了就去。”小雨哦了一声，又去追狗了。儿子蹲在那里，半天没动。他看着老娘的手，那双手全是皱纹，青筋鼓起来，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那双手在择菜，一根一根，动作很慢。他忽然开口：“妈。”“嗯？”“我……”他顿了一下，“我其实……”陈婆婆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老娘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眼窝凹下去了，但看着他的时候，还是小时候那种目光，亮亮的，暖暖的。“我其实腊月初就……就没干了。”他说完这句话，把头埋下去，不敢看老娘。婆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陈婆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厂里咋说的？”她问。“效益不好，裁人。”“裁了多少？”“一半。”陈婆婆没说话，继续择菜。择了一根，又一根。择完一把，放到旁边的筲箕里，又拿起另一把。儿子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妈……”他又开口。“莫说了。”陈婆婆打断他，“过年，不说这些。”她抬起头，看着院子外头那片竹林。太阳照在竹叶上，亮晃晃的，风吹过来，竹叶哗啦啦响。“妈在，怕啥子。”她说。儿子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但他婆娘看见，他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 十二 傍晚，小雨和陈小东在竹林边上碰到了。小雨在追狗，狗跑进了竹林，她也追进去。追着追着，看见一个男孩蹲在那里，手里拿着根竹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她停下来，看着他。他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你是对门的？”小雨问。陈小东点点头。“你咋一个人？”“我婆婆在家。”“你爸妈呢？”陈小东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用竹枝在地上划。小雨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身想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叫陈小雨，”她说，“你呢？”“陈小东。”“我们同姓？”“嗯。”小雨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给你吃。”陈小东看着那颗糖，奶糖，大白兔的，包装纸上那只兔子咧着嘴笑。他伸手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小雨跑开了，跑出竹林，跑到院坝里，大黄狗跟在后面汪汪叫。陈小东低头看着手里的糖。他把糖攥紧，又松开，又攥紧。然后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的。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走到院坝边上，他回过头，往对门看了一眼。陈小雨站在灶房门口，她婆婆在给她递什么东西，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递回去，婆婆也咬了一口。他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婆婆在灶房里做饭，锅铲响，油烟冒，满屋的香味。“小东，饿了没？马上好了。”“嗯。”他坐在门槛上，等吃饭。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照在竹林顶上，照在房子顶上，照在院子里那棵柚子树上。柚子的剪影黑黑的，风吹过来，树枝晃来晃去。他托着腮，看着那一抹红慢慢变暗，变暗，变成灰，变成黑。灶房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坝头，落在他的后背上。婆婆喊他：“小东，吃饭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进屋去。 十三 初二早上，陈德明蹲在灶房门口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看着老娘背驼的背影。老娘在灶台前忙，腰杆直不起来，就弯着，一步一步挪。她挪到水缸边，舀水，挪到灶台边，倒水，挪到案板边，切菜。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他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站起来。“妈，我来。”陈婆婆回过头，看着他：“你来做啥子？歇着去。”“我来。”他接过老娘手里的菜刀，把她扶到椅子上坐着，“你歇着，我来弄。”陈婆婆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笨手笨脚地切菜，切得厚一片薄一片的，忍不住笑了：“你切的啥子哦，狗啃的一样。”儿子嘿嘿笑了一声：“能吃就行。”她看着儿子的背影，肩膀宽宽的，但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好多，从后面都能看见，一根一根白的，掺在黑头发里，像下了霜。“德明。”她忽然开口。“嗯？”“你老实跟我说，到底咋回事？”儿子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切菜。“真没啥子，就是……”“莫哄我。”陈婆婆说，“我是你妈，你哄不到我。”儿子放下菜刀，转过身来，看着老娘。老娘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田。但那双眼睛看着他，还是小时候那种目光，什么都瞒不过。他走过去，在老娘面前蹲下来。“妈，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哽住了。陈婆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扎手，一根一根白的黑的，摸上去糙得很。“莫怕。”她说，“妈在。”他把头埋下去，埋在老娘的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出声，就那么抖着。陈婆婆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灶房外头，婆娘站在门口，看见了这一幕。她没进去，转身走了。走到院坝里，站在晾衣绳旁边，看着远处那片竹林。风吹过来，晾着的衣服飘来飘去，水珠滴下来，落在她脸上，凉的。她没擦，就那么站着。 十四 初三晚上，陈小东家的门被敲响了。婆婆去开门，门外站着陈婆婆。“他婆婆。”陈婆婆手里端着一碗东西，“自家做的腊肉，给你们尝尝。”“哎呀，这咋好意思……”陈小东的婆婆接过碗，碗里是切好的腊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冒着热气。“客气啥子，隔壁邻声的。”陈婆婆往里看了一眼，“小东呢？”“在屋里头。”“喊他出来耍嘛，我孙女也在，两个娃儿一起耍。”陈小东从屋里出来，站在婆婆身后，看着陈婆婆。“走，小东，去婆婆家耍。”陈婆婆拉起他的手，“小雨带了好多玩具回来，你们一起耍。”陈小东抬头看婆婆，婆婆点点头。他跟到陈婆婆去了对门。院坝头，小雨正在追狗。看见陈小东来了，她停下来，跑过来：“你来了！走，我带你去看我的玩具！”她拉起陈小东的手，往屋里跑。陈小东被她拉着跑，跑得跌跌撞撞的，但嘴角翘起来了。堂屋里，小雨把书包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掏：芭比娃娃、水彩笔、图画本、弹力球、魔方。她一样一样摆在地上，摆了一大片。“这些都是我的！”她说，“你想耍啥子？”陈小东蹲下来，看着那些东西。芭比娃娃他没耍过，水彩笔他见过，图画本他见过，弹力球他也见过。他伸手拿起那个魔方，纠了一下。“你会纠魔方？”小雨问。他摇摇头。“我教你！”小雨拿过魔方，纠了几下，纠成一面的颜色，递给他：“你看，这样就是一面。你试试。”他接过来，纠。纠了半天，纠不成。小雨在旁边看着，急得不行：“不对不对，你这样不对！”她把魔方拿过去，又纠了几把，纠成一面，又递给他。他又纠，还是纠不成。两个人都急了，抢着魔方纠来纠去，纠着纠着，忽然都笑了。小雨笑得咯咯响，陈小东也笑了，笑得不出声，但眼睛弯成一条缝。陈婆婆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娃儿笑，也跟着笑。她转身往灶房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她听见有人在笑，是老头子的声音。她猛地回过头。堂屋里，只有两个娃儿。她愣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继续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藤椅还是空着的，放在堂屋旮旯（方言读咔咔）里。她看着那把藤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她转身进了灶房。 十五 初四晚上，德明终于开口了。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重播，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唱歌，唱得热热闹闹的。小雨靠在婆婆身上，快睡着了。婆娘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递一半给德明。德明接过橘子，没吃，放在手里攥着。“妈。”他忽然开口。“嗯？”“我……我过了年，想去重庆看看。”陈婆婆转过头，看着他。“那边有几个厂，听说在招人。”他说，“比广东近，路费便宜些，回来也方便。”陈婆婆没说话，看着他。“就是……”他顿了一下，“就是房贷还有三个月没还，我想……”“莫说了。”陈婆婆打断他。她站起来，走到房圈（方言即里屋）去。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把布包递给德明。德明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妈……”他愣住了。“这是你爸留下的。”陈婆婆说，“他一辈子攒的，三万块。他说过，留着给娃儿上学用。现在先拿去还房贷。”“妈，这不行……”“啥子不行？”陈婆婆看着他，“你爸要是还在，也会这么说的。”德明捧着那个布包，手在抖。婆娘在旁边，眼泪流下来了。小雨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爸爸，又看着婆婆，不知道发生了啥子事。陈婆婆走回去，在椅子上坐下。她把小雨往怀里搂了搂，说：“过了年，你们都好好干。妈在家，把鸡喂好，把猪喂好，腊肉给你们熏起，想吃啥子就回来。”德明捧着那个布包，半天没动。电视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还在唱，唱得热热闹闹的。 十六 初五早上，陈小东来找小雨。“我请你吃糖。”他从兜里掏出两颗糖，大白兔的，和小雨那天给他的一模一样。小雨接过来：“你买的？”“嗯。去小卖部买的。”他顿了顿，“我爸妈寄了钱回来，婆婆给我的压岁钱。”小雨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好甜。”陈小东也剥开一颗，塞进嘴里。两个娃儿站在竹林边上，一起嚼糖。“你爸妈啥时候回来？”小雨问。陈小东嚼着糖，没说话。小雨看了看他，没再问。两个人在竹林边上站了好久。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竹林上，照在他们身上。竹叶上有露水，亮晶晶的，风一吹，露水落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身上，凉凉的。小雨伸手摸了摸头，咯咯笑了。陈小东也笑了。远处，陈婆婆在喊：“小雨，回来吃饭了！”小雨应了一声，往家跑。跑了几步，回过头来：“陈小东，下午再来耍！”陈小东点点头。他站在那里，看着小雨跑进院坝，看着陈婆婆把小雨拉进屋，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家走。走到院坝边上，他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对门的院子。灶房的烟囱在冒烟，淡淡的青烟，飘到天上去。院子里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那只大黄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尾巴一摇一摇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婆婆在灶房里做饭，锅铲响，油烟冒，香味满屋飘。“小东，回来了？马上吃饭了。”“嗯。”他坐在门槛上，等吃饭。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十七 初六早上，德明一家要走了。陈婆婆天不亮就起来，煮了一锅鸡蛋，炸了一盆酥肉，又把腊肉香肠捆好，装进蛇皮袋子里。她忙里忙外，腰杆痛得直不起来，但她硬撑着，不让自己停下来。德明起来的时候，老娘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妈，太多了，带不动。”“带得动，带得动。”陈婆婆把蛇皮袋子往他手里塞，“腊肉你们慢慢吃，香肠给小雨蒸着吃，鸡蛋路上吃，酥肉到了热一热就能吃……”德明看着老娘，喉咙发堵。小雨起来了，揉着眼睛走出来。大黄狗跑过来，在她腿边蹭来蹭去，尾巴摆来摆去。她蹲下来，抱住狗脖子：“大黄，我要走了，你要乖乖的。”狗舔她的手，舔她的脸，舔得她满脸口水。她咯咯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婆娘走过来，拉起她：“走了，小雨。”小雨站起来，跟着妈妈往院坝外头走。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狗嘴里。狗吃了糖，又舔她的手。“大黄，我明年过年还回来。”她说。然后她站起来，跑向妈妈。陈婆婆站在院坝头，看着他们往公路上走。儿子背着蛇皮袋子，婆娘牵着小雨，三个人慢慢走远。走到公路拐弯的地方，儿子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妈，你回去吧！”陈婆婆挥挥手。小雨也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婆婆，我给你寄糖吃！” 图片由作者AI绘制 陈婆婆又挥挥手。三个人拐过弯，看不见了。陈婆婆站在院坝头，站了好久。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竹林上，照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揣在袖筒里，看着那条远去的公路。大黄狗跑过来，在她脚边坐下，尾巴摇了摇。她低头看了看狗，又抬起头，看着公路尽头。“老头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说给自己听，“你看，今年他们都回来了的。”风吹过来，竹林哗啦啦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屋头走。走到灶房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屋外那条公路，还是空荡荡的。她转身进了灶房。灶台上，锅里还冒着热气。她掀开锅盖，里面是剩下的汤圆，白白胖胖的，浮在水面上。她盛了一碗，端到堂屋里。堂屋角落里，那把藤椅还是空着。她把碗放在藤椅旁边的桌子上，摆好筷子。“老头子，吃汤圆。”她说。然后她搬了把椅子，在藤椅旁边坐下。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藤椅上，照在那碗汤圆上，照在她身上。她坐在那里，看着那碗汤圆，看着那把空着的藤椅。灶房里，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院坝头，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飘，水珠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远处，竹林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她坐在那里，就那么坐着。坐了好久。 十八 陈小东端着汤圆碗，蹲在自家门槛上。他看见对门院坝头，陈婆婆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好久。后来她进屋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屋门口，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他咬了一口汤圆，黑芝麻馅流出来，烫了一下，但他没觉得。他把碗放在门槛边的板凳上，站起来，往对门走。走到陈婆婆面前，他站住了。陈婆婆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婆婆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小东啊，吃了没？”他点点头。陈婆婆往里指了指：“进去耍嘛，小雨走了，但她的玩具还在，你想耍哪个就耍哪个。”他摇摇头。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陈婆婆，我婆婆说，过了年，我爸妈可能要回来一趟。”陈婆婆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他点点头：“婆婆说的。”陈婆婆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那就好，那就好。”陈小东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院坝边上，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陈婆婆。陈婆婆还是坐在那里，但嘴角翘着，在笑。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家屋头。门槛边的凳子，那碗汤圆还放在上面，热气散了，但碗还是温的。他端起来，又咬了一口。黑芝麻馅已经不烫了，甜丝丝的，在嘴里化开。他嚼着，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暖的。远处竹林里，斑鸠在叫，咕咕——咕咕——他听着那叫声，又咬了一口汤圆。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