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灯火人生:吴伯箫《灯笼》的家国情怀</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垚之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总想象吴伯箫写下《灯笼》时的样子。一九三零年代中期,他在青岛,窗外是沉沉的海,案头一盏孤灯。那时的中国,东北已沦陷,华北告急,而这位从山东莱芜走出来的读书人,只能在这盏灯下,用文字打捞记忆深处的光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章起笔极淡——“虽不像扑灯蛾,爱光明而至焚身,小孩子喜欢火,喜欢亮光,却仿佛是天性”。他从孩童对光的天性写起,不急不缓,像拉家常。可紧接着,笔锋一转,那句“真的,灯笼的缘结得太多了,记忆的网里挤着的就都是”,一个“挤”字,把所有往事都推到了眼前——那不再是回忆,是争先恐后要涌出来的、温热的人与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写祖父。“记得,做着公正乡绅的祖父,晚年来每每被邀去五里遥的城里说事,一去一整天。回家总是很晚的。凑巧若是没有月亮的夜,长工李五和我便须应差去接。”这是极朴素的白描,可紧接着,他写祖父不提白天的斡旋争讼,只“一路数着牵牛织女星谈些进京赶考的掌故:雪夜驰马,荒郊店宿,每每令人忘路之远近”。两相对照,一个可亲可敬的长者形象便立在纸上了。而最动人的是那一句:“不是夜饭吃完,灯笼还在院子里亮么?那种熙熙然庭院的静穆,是一辈子思慕着的。”他没有直说思念,可那盏亮在院子里的灯笼,那一院子静穆的光,便是一生无法回去的故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写母亲,只一句叮嘱——“路上黑,打了灯笼去罢”。七个字,胜过千言。他说“自从远离乡井为了生活在外面孤单地挣扎之后,像这样慈母口中吩咐的话也很久听不到了”,那种怅惘,是每一个离乡人读来都要心颤的。还有母亲递过来的消夜食品,那盏特别预备的小纱灯,“样子也还清清楚楚记在心里”——这话说得极淡,情却极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吴伯箫的语言,有一种山东人特有的质朴。他不卖弄,不炫技,只是老老实实地写。写村头高挑的红灯,他说“若有孤行客,黑夜摸路,正自四面虚惊的时候,忽然发现星天下红灯高照,总会以去村不远而默默高兴起来的罢”。一个“默默高兴”,比任何渲染都真切。写元宵节的龙灯,他说“跟了一条龙灯在人海里跑半夜,不觉疲乏是什么,还要去看庆丰酒店的跑马灯,猜源亨油坊出的灯谜。家来睡,不是还将一挂小灯悬在床头么?梦都随了蜡火开花”——这哪里是写字,分明是那股子少年心气还温热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这篇文章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这些温情的回忆,而在于那突然的转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写到族姊远嫁,“进士第的官衔灯该还有罢,垂珠联珑的朱门却早已褪色了”,他已经在感慨世事沧桑。写到汉献帝的灯笼,“那时人的处境可悯,蜡泪就怕数不着长了”,他又添了历史的悲悯。可到了最后,笔锋陡然一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壮是塞外点兵,吹角连营,夜深星阑时候,将军在挑灯看剑,那灯笼上你不希望写的几个斗方大字是霍骠姚,是汉将李广,是唐朝裴公么?雪夜入蔡,同胡人不敢南下牧马的故事是同日月一样亮起了人的耳目的。你听,正萧萧斑马鸣也,我愿就是那灯笼下的马前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故乡的灯,到沙场的灯;从祖父的谈吐,到霍去病、李广的烽火;从“路上黑,打了灯笼去罢”的慈母叮咛,到“我愿就是那灯笼下的马前卒”的壮士誓言——这一转,转得石破天惊。原来前面所有的温情,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积蓄。原来那盏小小的灯笼,不仅照亮过回家的路,也照亮了一个知识分子在民族危亡之际的选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唉,壮,于今灯笼又不够了。应该数火把,数探海灯,数燎原的一把烈火!”文章收束于此,余音不绝。写这篇散文时,吴伯箫还在青岛教书,可两年后,他真的辞别故土,长途跋涉奔赴延安,去寻找那燎原的烈火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夜重读《灯笼》,我忽然明白,吴伯箫写的哪里只是灯笼。他写的是光——从童年灶火的光,到祖父灯笼的光,从村头红灯的光,到古战场上挑灯看剑的光,最后汇聚成那个时代无数中国人心中不灭的、燎原的火光。而那盏灯,至今还亮着,在字里行间,在一代代读者的眼睛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