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阙西陵峡 邂逅下牢溪

塞北森林

塞北森林/2696536 <p class="ql-block">  2024年深秋,三峡游轮的汽笛声已在昨夜散去,唯余西陵峡成了心头一点未竟的悬念。儿子执拗地说:“既走了三峡,总要看全它。”于是从三峡大坝打车,沿江疾驰,窗外是鄂西层叠的秋色,而我们此行的目标纯粹得近乎固执——只为见一见那传说中“滩多水急”的西陵峡一面。</p><p class="ql-block"> 注: 本篇所有图片拍摄于2024年11月3日,部分图片由于是微信转存而来,所以拍摄日期显示有误,特此告知读者。</p> <p class="ql-block">  出租车停在西陵峡北岸。手机避开丛生的灌木与零星的屋角,长江在眼前铺开——西陵峡没有想象中的浊浪湍流,没有声震峡谷的咆哮。江面竟如此宽阔,水流平稳如巨蟒慵懒翻腹,在午后的秋阳下泛着细碎的银光。</p><p class="ql-block"> 我怔怔举起手机,拍下几张“打卡照”:原来这就是李白、郦道元笔墨里的西陵天险?时代的水库抬高了水位,也抚平了山川的棱角,只留下浩渺的江风,吹得人心里空落落的。</p> <p class="ql-block">  转身欲走时,一溪碧水忽地撞入眼帘。在西陵山北麓,一道翡翠般的溪流蜿蜒穿行于赭色崖壁间,静得像嵌在大地裂缝里的玉带。当地人指着说:“那是下牢溪。”名字里带着铁锈气的“牢”字,却锁着这样一泓灵动的绿——溪水清澈得能数清水底卵石的纹路,阳光透过林隙洒下,水面浮光跃金,仿佛整条溪都活成了流动的琥珀。</p> <p class="ql-block">  顺溪望向西陵山腰,一道明显的“腰带”贴着峭壁盘旋。儿子眼尖,指着山体西侧一处凹陷:“看,那个大山洞!”后来才知,那便是三游洞。唐代的白居易、元稹曾在此煮酒论诗,宋时的苏家父子亦曾泊舟登临。</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千年风雨未磨灭文人气息,即便远眺,也能隐约望见洞口石碑林立,像时间竖起的书页,默然对着青山绿水。我们未计划登山探洞,只遥遥一瞥,便觉历史的重量沉沉压在这幽谷之中。</p> <p class="ql-block">  目光收回,落在溪上一座大桥西侧——那里竟藏着一座蹦极台。尖利的欢叫声划破山谷宁静,几个年轻身影站在高台边缘,展开双臂如鸟,继而纵身跃下!身影急速坠向碧溪,在即将触水刹那被绳索拽回,惊起一阵惊呼与笑声。我与儿子屏息看了许久,心跳随着每一次跳跃忽上忽下。终究没有勇气尝试,只觉那凌空的瞬间,像是把生命的躁动都掷进了这翡翠溪涧里,激起一圈圈青春的涟漪。</p> <p class="ql-block">  我们站在三游洞大桥上,远眺溪岸石壁上凿出一条悬空栈道,如细线缠绕山腰。据说此溪享有“万里长江第一溪”之誉,不仅因它是长江最早汇入的支流,更因这溪水自古未染浊尘。站在大桥之上俯身,但见溪水绿得深邃,绿得透骨,仿佛能洗净人眼里所有尘嚣。</p> <p class="ql-block">  下牢溪之名源于上古传说:大禹之父鲧治水时,曾将祸患人间的孽龙锁于溪底深潭。神话的凛冽与眼前溪水的柔美交织,让人恍惚——这抹绿,究竟是龙鳞所化,还是群山淌出的魂魄?溪畔有妇人浣衣,木槌声“笃笃”回荡,更添几分桃源之意。</p> <p class="ql-block">  我们站在三游洞大桥上,久久不愿离开。向东眺望,长江尽头是隐隐的宜昌城廓;向西凝视,下牢溪畔的悬空栈道在崖壁间蜿蜒隐没,不知伸向多深的幽谷。深秋的阳光酥软地铺在肩头,我们俩只顾举起手机,从不同角度框取这碧水、青山与高台跃动的人影,竟无暇走下河滩,去亲近那触手可及的清凉。</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静望之中,一个念头浮起:这水,似乎比长江年轻。长江承载了太多——航运、发电、灌溉,早已是负重的中年,沉稳而略显疲惫;而下牢溪却仍保有山野少女的脾性,自顾自地清着、绿着,一路欢歌,向着长江奔去,仿佛去赴一场注定被融入、甚至被吞没的约会。</p> <p class="ql-block">  回望西陵峡,江面货船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波痕。峡谷依然雄伟,只是失去了昔日的险峻,多了宽阔平静。这何尝不是一种时代的隐喻?人类以巨坝驯服江河,换来航运之利、灯火之明,却也掩埋了“巴水急如箭”的惊心动魄。儿子对我说:“老爸,至少三峡你看全了。”我点头,心里却浮起复杂情绪——我们追寻的“完整”,究竟是对地理空缺的填补,还是对消逝之物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  离开前,又一阵蹦极者的欢呼传来。回头望去,那个飞坠的身影正被拉回高台,像一滴被溪水弹回天空的雨。或许,自然之“险”从未消失,只是从江河转移到了人心——当我们站在高台跃向深渊时,寻找的不过是与急流相似的、生命极致的震颤。</p> <p class="ql-block">  出坐车返程宜昌市区,从哪里赶往下个目的地。下牢溪的绿、三游洞的幽、蹦极台的尖叫,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来深深的印记。儿子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忽然笑道:“这下牢溪和三游洞,倒比长江更让人记得住。”我闭目,眼前仍是那一溪凝碧,如大地未曾合拢的眸,静静望着每个途经的旅人。</p> <p class="ql-block">  出租车从下牢溪畔径直驶向宜昌东站。行程匆促,我们没时间吃正式的午饭。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流动,而脑海中定格的,仍是那一汪深潭的碧绿,与三游洞里沉睡的、未及聆听的千年往事。</p><p class="ql-block"> 高铁疾驰,将西陵峡远远抛在后头。儿子靠在椅背上小憩,我闭上眼,那溪水般的绿却仍在记忆里潺潺流动。</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此行原只为补全一阙山河的注脚,却不期打翻了一整溪的碧色。原来旅途最深的抵达,从来不在计划中的景点,而在那意料之外的、与一脉清响的蓦然照面。它不列入行程,不标注于地图,只是静静沁入时间的缝隙,成为记忆里一枚温润的玉——往后的岁月中,每当你想起“远方”,心头响起的,不是浩荡的江声,而是那潺潺的、清澈的回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