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山塘

陈立龙

<p class="ql-block">  到苏州,不看山塘,等于没来;看了山塘,不走走,等于白看。这逻辑,是我站在阊门渡僧桥上时,硬塞给自己的理由。桥下那条水巷,窄窄地往西一扭,便没入了一片灰白相间的屋宇里,不见尽头,只隐约露出几座拱桥的驼背。这便是一千二百年前,白刺史领着百姓一锹一锹挖出来的“白公堤”了。</p><p class="ql-block"> 我原是为寻白居易来的。想着这位写惯了“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的风流太守,忽地做起水利工程来,该是何等模样?怕是一面捋着胡须,一面在工地上踱步,把挖泥的号子都听成了新词的韵脚罢。及至走进山塘老街,这念头便被挤散了。街是真的窄,两旁的屋檐几乎要握手言欢,把天光切成一条细长的蓝带子。人也是真的多,摩肩接踵,像一锅煮沸的饺子,咕嘟咕嘟地往前滚。我夹在里头,身不由己,只觉得四面八方的吴侬软语,都成了滚烫的汤,要把我这只外来的饺子,煮得透熟。</p><p class="ql-block"> 可这煮熟的过程,倒也受用。热乎乎的,甜腻腻的,是刚出锅的梅花糕;亮晶晶的,滑溜溜的,是浸在酱汁里的卤鸡脚。每一个小铺子,都像戏台上刚出场的角儿,扯着嗓子,亮着自己的绝活。我努力想象着,千年前没有这些喧嚷,只有白居易的脚步声,踏在新垒的泥土上,该是何等寂寥?或者,他那时听到的,也是这般市井的喧腾,只是换了曲调,换了衣衫?</p><p class="ql-block"> 走到桐桥,人声稍歇。我靠着石栏,往下望。河水是浑浊的绿,静静地流着,把两岸的水阁、石阶、柳树的倒影,都揉碎了,又拼起来,再揉碎。一只乌篷船正从桥洞里钻出来,船上的人仰着头,朝桥上看。我们目光一撞,又各自移开。我想,他看的是风景,我看的,何尝不是风景?他看的,也许是这千年的石桥;我看的,却是他这船,这人,这当下的鲜活。古人看水,看的是前程与羁旅;今人看水,看的是诗意与远方。水还是那水,看水的人,却早已换了肚肠。</p><p class="ql-block"> 及至望山桥,天色已暮。回望来路,灯火次第亮起,一串明珠似的,蜿蜒在山塘河畔。那光落在水里,晃着,漾着,把整条河都点着了。我忽然有些明白了。白居易当年挖的,怕不单是一条河,一道堤。他挖的,是一方水土的经络,一个城市的念想。那土堤上,后来长出了铺子,长出了人家,长出了七里的繁华。他把它留给了苏州,苏州便把这念想,一代代地还给他。</p><p class="ql-block"> 风过处,隐隐似有人长吟:“自开山寺路,水陆往来频。”我侧耳再听,却只剩水声潺潺。这七里山塘,原是白乐天写给后世的一卷长诗,而我们,都是那读诗的过客,走着,看着,不知不觉,便成了诗里的,一个逗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