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疆域

悟道

今日又听得一位朋友说起，她最近总是睡不着，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古人说的“愁”字，上面一个“秋”，下面一个“心”，大约便是秋天的心境——萧瑟、沉重，又带着些无可奈何的凉意。 我们常说身心合一，可这二者，倒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房客，常常闹着别扭。身体困了，心却醒着；心想要安宁，身体却因为昨日的怒气还微微发抖。前几日邻居家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过后在楼梯口遇见那女主人，她苦笑说：“气得我浑身发抖，现在手还在颤。”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终于只是点点头。怒气的余韵，会在身体里住很久的。 想来我们的身体，实在是一本诚实的日记本。每一件小事，每一种情绪，它都一笔一划地记着。心头堵的时候，那是悲伤写下的注脚；嘴角生泡的时候，那是焦虑画出的符号。老祖宗说的“怒伤肝，恐伤肾，思伤脾，忧伤肺，喜伤心”，初听时觉得玄，经历得多了，才懂得这其中的明白。那些情绪不是飘在空中的云，它们是落在身上的雨，是会渗透到骨子里的。 可是，人活在世上，哪能没有情绪呢？没有喜怒哀乐，便不成其为人了。问题大约在于，我们常常做了情绪的俘虏，而不是主人。就像一匹马驮着我们狂奔，我们却忘了手中还有缰绳。 我渐渐发现，管理情绪的第一步，其实是觉察。愤怒来时，若能及时看见自己正在愤怒，看见身体的变化——心跳加快，呼吸变促，双肩绷紧——那么，这愤怒便已经被分去了一半的力量。就像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看得清了，恐惧也就小了。有时我在办公室里，遇到让人烦躁的事，便会悄悄深吸一口气，感觉那股气从鼻尖缓缓进入，慢慢下行，然后在心里默数几个数。这简单的停顿，竟能截住许多将要脱口而出的伤人话。 第二步，是允许。允许自己有时候会不开心，允许身体有它自然的反应。前些日子我因为一些事焦虑得睡不着，索性不睡了，披衣坐在窗前看月亮。那晚的月光很淡，薄薄地铺在对面的屋顶上。看着看着，心里的那团乱麻，不知怎的就松开了。原来焦虑也怕被看见，怕被接纳。你越赶它，它越不走；你给它一个座位，它倒不好意思久留了。 第三步，大约是表达。这表达不一定是向人倾诉——虽然那也很好——而是给情绪一个出口。写日记、画画、跑步、甚至只是大声唱一首不着调的歌，都可以。我有位朋友，心情不好时就揉面团，说看着面团在自己手中慢慢变得光滑，心里的疙瘩也跟着平了。她做的馒头，总是格外好吃，大约里面揉进去的，不只是面粉，还有那些说不出的情绪。 古人讲究“致中和”，认为喜怒哀乐未发时是“中”，发而中节是“和”。这“中节”二字，便是情绪的节度。不是不发，而是发得恰到好处，不伤自己，也不伤别人。这是一种极高的智慧，需要用一生去修习。 夜深了，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我合上这本随笔，忽然想起陶渊明的句子：“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那样的境界，我们凡夫俗子或许难以企及。但至少，可以学着在喜时不忘形，在惧时不忘呼吸，让心和身，这对吵吵闹闹的老邻居，慢慢学会握手言和。 月光还是那样淡，那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