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

太平桥文化

【草】 李艮朗是从皂户沟村走出去的后生。他在北京做过北漂，在上海干过销售，最后回到日照市区开了家小公司，帮人做电商运营。生意不好不坏，勉强活着。那年春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村里老支书去世了，临终前托人带话给他：回来一趟，有话要说。李艮朗从小就跟老支书亲。老支书待他如亲孙子，他不能不回。皂户沟村在日照西乡后村镇，靠山不靠海，穷得很稳定。年轻人走得差不多了，留下的都是老人。李艮朗开车进村时，正值晌午，村头老槐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见他下车，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华子？”“二婶，是我。”老人颤巍巍站起来，拉着他手，半晌没说话。李艮朗在老支书灵前磕了三个头，帮着料理后事。第三天，老支书的儿子递给他一个布包：“爹留给你的。”打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村民名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家的难处：老许家儿子生病欠债、老李家房子漏雨、村东头二婶儿一个人种不动地……最后一页是老支书歪歪扭扭的字：小子，你是咱村最有出息的后生，这些事，没人管了。李艮朗把布包揣进怀里，没吭声。那几天他在村里转悠，见到的都是老人，听见的都是叹气。村后的水库干了，地浇不上水；村里的集散了，菜卖不出去；卫生室的老大夫也走了，头疼脑热得跑好几里地……他站在水库边上发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李总回来扶贫了？”扭头一看，是村里的许老四，外号“犟驴”，年轻时养鱼出了名，后来水库干了，鱼也养不成了，就守着两亩薄地过日子。李艮朗递了根烟，许老四没接。“四叔，您那鱼塘还留着吗？”“留着干啥？没水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许老四忽然说：“你知道老支书为啥叫你回来吗？”李艮朗没说话。“村里这些人，不是没钱，是没盼头。”许老四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钱能解决的事，早解决了。解决不了的，是人心慌了。”李艮朗心里一动。许老四接着说：“我养鱼那些年，悟出个道理。鱼离水就死，这个谁都知道。但你知道吗，鱼离了水草，也活不长。”“水草？”“嗯。水是命，水草是家。鱼进了桶里，有清水有氧气，按理说能活，但它慌。一慌就乱撞，一撞就受伤，一受伤就死。你在桶里放把草，它以为还在河里，就不撞了，就能活。”李艮朗愣在那里。许老四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村里这些人，就是进了桶的鱼。有吃有喝，但心是慌的。你得给他们放把水草。”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李艮朗站在原地，看着干涸的水库，忽然想起老支书那张名单。上面写的不是钱，是事。是那些让人心慌的事。他掏出手机，给公司打了个电话：“把我手里那几个项目转出去，钱打到我卡上。”一个月后，李艮朗又回到皂户沟村，住进了老支书留下的老房子。他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在村里开了个直播间，不卖货，就直播村里的事。早上拍二婶喂鸡，中午拍老槐树下晒太阳的老人，下午拍许老四在地里干活，晚上拍月亮从村后的白果树上升起来。开始没人看，他就自己对着镜头说话。说到老支书，说到村里的老人，说到那个干了的水库。有一天，一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刷到了直播间，认出了自家院子，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我想我妈了。那条评论被顶了上来。越来越多在外地的皂户沟人找到了这个直播间，在评论区里问：我爷还好吗？我奶还能下地吗？咱村的樱桃熟了吗？柿子该晒柿饼了吧？李艮朗一个一个回复。不知道的就跑去问，问完再回来答。三个月后，直播间有了五万粉丝。有人开始问：能买点咱村的东西吗？李艮朗把许老四请来，让他带着几个老人，把院子里那几分地收拾出来，种上了老品种的西红柿、黄瓜、豆角。不打药，不上化肥，就按老法子种。种的时候开着直播，浇水的时候开着直播，开花结果的时候也开着直播。第一批西红柿熟了，李艮朗说了一个价格，比超市贵一倍。有人问：凭啥？李艮朗说：你看着它长大的。两千斤西红柿，三天卖完。许老四看着手机上的数字，半天没说话。后来他闷闷地来了一句：“这玩意儿，比我养鱼还邪乎。”李艮朗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卖的不是西红柿，是那些老人的脸，是那些老槐树下的下午，是月亮从白果树升起来的晚上。是那些在城里回不来的人，心里藏着的那把水草。第二年，出去打工的几个年轻人回来了。他们不会种地，但会拍视频，会在直播间里接单。李艮朗把账号分给他们，一人一个，各做各的。有人问：你不怕他们做大了把你踢开？李艮朗说：鱼多了，水草才长得旺。第三年，村里通了快递点。第四年，水库开始清淤。第五年，老支书那张名单上的人，都找到了事做。许老四的鱼塘又蓄上了水。他在塘边种了一圈菖蒲，说是给鱼当“水草”。有一回，一个记者来采访，问李艮朗：您当初是怎么想到做这些的？李艮朗想了想，说：“有人告诉过我，鱼要水草才能安，人要安心才能活。”记者追问：“谁告诉您的？”李艮朗笑了笑，没回答。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去了水库边。夕阳照在水面上，许老四种的菖蒲已经长高了，在水里一晃一晃的。他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许老四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的样子。那时候他没听懂。现在他懂了。老支书让他回来的原因，不是让他扶贫，是让他给自己放一把水草。他也是鱼。后来，日照后村皂户沟村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村”。很多人来学习，问经验，问模式，问怎么运营。李艮朗每次都请许老四来讲。许老四憋了半天，就说一句话：“把水草放好，鱼就不慌。”来学习的人在本子上记：水草=内容，鱼=用户，不慌=留存。许老四看着那些低头记笔记的脑袋，摇摇头，出门抽烟去了。他不懂什么运营、什么留存。他只记得小时候，他爷爷教他养鱼时说过的话：“鱼认的不是桶，是草。人在哪儿觉得安心，哪儿就是家。” 【道】皂户沟村后岭顶上，有棵老白果树。树下常年蹲着个人，叫朝道。这人大概五十来岁，头发乱得像雀窝，身上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不像别的乞丐跟前放个破碗，他面前铺着块蛇皮袋子，袋子上摆着个瓷缸子，里头零星躺着几枚硬币。这天下午，住在西岭上的许老五骑着电动三轮车从镇上回来，车斗里装着两袋化肥。他刹住车，歪着脑袋看了朝道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朝道，你才五十来岁，手脚都全乎，咋不去厂里找个活干？咱村那个茶厂正招人呢，一个月三千多块，不比在这儿蹲着强？”朝道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太阳，慢吞吞地说：“老五啊，我蹲在这儿，是把自个儿那张脸皮㧷下来。脸皮要是㧷不下来，进厂也是蹲监牢。”许老五嘬了嘬牙花子：“你这说的什么胡话？进厂干活怎么就成了蹲监牢？”“心里头有面子的枷，有虚荣的锁，走到哪儿都是蹲监牢。”朝道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在这儿，是给自个儿开锁来了。”许老五摇摇头，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扔进瓷缸子里。朝道没道谢，只是盯着那五块钱看了看，又看了看许老五。许老五不乐意了：“我给你钱，你连个谢字都没有？”“老五啊，你那五块钱我看见了，可你那颗心我更是看见了。”朝道把瓷缸子往前推了推，“钱是纸，心是肉。纸片子我拿什么谢你？你那颗肉心，我记着就是了。”许老五被噎得说不出话，三轮车也不骑了，索性熄了火，蹲到老槐树底下，掏出烟来点上。“我看你这人邪性，”许老五吐了口烟，“你到底是真乞丐还是假乞丐？你是真朝还是假朝？”朝道笑了笑，露出半截黄牙：“老五啊，你说什么叫真？什么叫假？”“真乞丐就是要饭的，假乞丐就是装的呗。”“那我问你，你天天往镇上跑，求着人家茶叶贩子多收你几斤鲜叶，那是要饭不是？”许老五一瞪眼：“那能一样吗？我那是凭劳动挣钱！”“凭劳动挣钱不假，可你那心里头，是不是也盼着人家高看你一眼？是不是也怕人家说你家的茶叶不好？”朝道拍了拍自己的腿，“我在这儿，是跟自个儿的贪心要饭，跟自个儿的假面子要饭。老五你出去，是跟别人的脸色要饭。”许老五把烟头往地上一摁：“你这嘴皮子厉害，我说不过你。可你这些年，天天在村里晃悠，冬天连双棉鞋都不买，你要来的钱都干啥了？”“昨儿个给了宋瞎子二十，前儿个给了郑瘫子十块。他们比我更需要。”“那你自己呢？脚都冻裂了口子！”朝道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单鞋，五个脚趾头有三个露在外头。他搓了搓脚：“脚冷，心热乎就行。有些人脚穿得暖，心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老五啊，你说哪个受罪？”许老五没吭声，又从兜里掏出烟来，这次没点，只是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你说你天天在这儿坐着，到底图个什么？”朝道抬头看天，天上有几片云彩慢慢往西挪。“老五啊，你看那云，它图什么？风来了就飘，雨来了就落。我在这儿，也是这么个理。有人给口吃的，我就吃一口；有人给几句骂，我就听几句。骂我的人，是点醒我；给我吃的人，是温暖我。都是我的老师。”许老五站起身，把手里那根烟塞到朝道手里：“你这人怪，可怪得让人心里发慌。我走了，还得回去给茶叶施肥。”他跨上三轮车，发动了，又回头看了一眼。朝道正把那根烟凑到鼻子底下闻，脸上笑眯眯的。过了几天，村里有人传，说朝道夜里住在村西头废弃的机井房里，有人看见他在里头点着蜡烛看书，是本厚厚的旧书，封皮都磨烂了。许老五听了，没说话，只是往老白果树那边望了望。再见到朝道，是又过了两天。那天刮北风，冷得邪乎。许老五从镇上回来，看见朝道还坐在老地方，面前除了那个瓷缸子，还多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煎饼。“谁给的？”许老五问。“宋瞎子。他昨天领了低保，非要给我两个煎饼。”许老五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朝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人？”朝道抬起头，眼睛亮得不像个乞丐：“老五啊，我告诉你我是谁，你也不认得。你自个儿都不认得自个儿，认得别人又有什么用？”许老五愣在那里，半天没动。风呼呼地刮过老白果树，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朝道伸手接住一片，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地上。许老五骑着三轮车走了。走出老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白果树底下，朝道还是那个姿势，盘腿坐着，背挺得直直的，像是在等人，又像是什么都不等。傍晚的时候，许老五端着碗热乎的玉米糊糊又去了老白果树底下。人已经走了。只有那个瓷缸子还在，里头压着一张纸条，用石块镇着。许老五拿起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多谢老五那根烟。”许老五端着玉米糊糊站了半天，最后自己把糊糊喝了。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转着朝道那句话：“你自个儿都不认得自个儿，认得别人又有什么用？”第二天一早，许老五又去了老白果树底下。朝道还没来，可许老五知道，他总会来的。皂户沟村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老白果树的叶子落光了，又发了新芽。朝道还是那个朝道，灰棉袄，破单鞋，笑眯眯地坐在树底下。只是村里人再去卖茶叶的时候，心里头偶尔会冒出一个念头：我这是跟人家要饭呢，还是跟自个儿要饭？